第3章
宫宴前夜,沈宅后院灯火通明。
利玛窦的工作间临时设在原先的柴房,现在已经被改造成简易实验室。地上摆满各种工具和材料:铜线、磁石、木齿轮、玻璃片、水银、还有沈书昀不知从哪搞来的天然橡胶。
“成了!”利玛窦直起腰,擦了把汗,手里举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黄铜做的圆筒,约莫一尺长,碗口粗。一头嵌着块凸透镜,另一头有个摇柄,筒身缠着密密麻麻的铜线。旁边连着个小木盒,里面是磁石和线圈。
“手摇发电机,外加简易白炽灯。”利玛窦献宝似的递给雪宝,“按照你的图纸,我改良了一下。摇柄加了齿轮组,省力。灯丝用的是竹炭丝,比铁丝寿命长。不过亮度一般,而且最多亮半个时辰,灯丝就烧断了。”
雪宝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转动摇柄,一开始有些吃力,但齿轮转动后越来越顺。随着摇动,铜筒前端的玻璃罩里,那细细的竹炭丝渐渐发红、发亮,最后稳定在柔和的黄白色光芒。
虽然比不上现代LED,但在这个烛火摇曳的夜晚,这团稳定的、明亮的光,简直像神迹。
“亮了!真的亮了!”春莺捂嘴惊呼。
沈砚清、沈墨竹、沈书昀等几个哥哥都围过来,盯着那团光,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原理?”沈棋轩这个行走的文献库,已经掏出小本本准备记录。
“电磁感应。”雪宝简单解释,“磁石转动切割铜线,产生电流,电流通过灯丝,发热发光。嗯...你可以理解为,把‘力’转化成了‘光’。”
沈棋轩笔尖一顿:“力可生光?这、这与典籍所载不符...”
“典籍没写的不代表不存在。”利玛窦话,他已经完全进入科学狂人状态,“在我们欧罗巴,有学者做过实验,摩擦琥珀可吸细绒,那也是一种‘电’。我这个只是把电收集起来,用来发光而已。”
沈棋轩似懂非懂,但疯狂记录。
“这光,能亮多久?”沈墨竹更关心实用。
“全力摇的话,半个时辰。但可以断续使用,摇一会儿亮一会儿。”利玛窦说,“我试过,连续摇两刻钟,手臂就酸了。所以最好两个人轮着摇。”
“够了。”雪宝放下发电机,“宫宴上只需要亮一会儿,足够震撼全场。利先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利玛窦搓着手,眼睛发亮,“沈掌柜,你说宫宴上要用这个震撼番邦使节,具体怎么用?要不要我做个更大的?或者做个能照很远的‘探照灯’?原理差不多,就是镜面...”
“打住。”雪宝好笑,“这个就够了。太大了搬不动,而且太惊世骇俗反而不好。我们要的是‘恰到好处的神奇’。”
她看向沈砚清:“大哥,宫宴的流程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沈砚清点头,“明晚间,集英殿设宴。先是乐舞,然后献礼,接着是番邦使节朝贺,最后是自由宴饮。官家点名让你在番邦使节朝贺后‘献艺’,说是...展示大宋奇技。”
“献艺”这个词,微妙。既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低——把沈雪谏当成歌伎舞姬一流。
“蔡京安排的吧。”雪宝冷笑。
“嗯,他想让你在番邦使节面前出丑,衬托他找来的‘能人’。”沈墨竹冷声道,“我查到,蔡京从江南找了个道士,据说能‘掌心雷’,要在宫宴上表演。还有个西域来的幻术师,能吞刀吐火。”
“都是些江湖把戏。”雪宝不以为意,“在真正的科学面前,不值一提。”
“但你也要小心。”沈书昀提醒,“那些把戏虽然假,但视觉冲击力强。百姓、甚至官员,都可能被唬住。你得想个法子,既展示你的‘神器’,又不让人觉得是妖术。”
“我有个主意。”雪宝眼睛一转,“利先生,你还能做个小玩意儿吗?不用多复杂,就...能自己动的小玩意,最好可爱一点的。”
“可爱?”利玛窦挠头,“机械兽行不行?我做过一个小狗,上了发条能走能叫。”
“能走能叫?”雪宝眼睛亮了,“就它了!明天一起带上!”
“可是那小狗...就是哄孩子的玩具,上不了台面吧?”
“就是要上不了台面。”雪宝神秘一笑,“先让他们看小狗,觉得不过如此。然后再亮出电灯,形成反差,震撼加倍。”
利玛窦懂了:“先抑后扬!高,实在是高!”
“还有,”雪宝看向沈砚清,“大哥,明天我的衣裳...”
“准备好了。”沈砚清示意春莺去取,“按你的要求,不是传统女装,也不是男装。是改良的‘深衣’制式,但用了番邦的剪裁,利落不失端庄。颜色选了月白,绣银线云纹,灯光下会泛光。”
“配饰呢?”
“金蕾丝蝴蝶簪肯定要戴,那是你的标志。另外...”沈砚清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云中鹤,线条流畅,玉质温润。
“这是父亲留下的,原是一对,另一枚在母亲那儿。你明戴上,代表沈家。”
雪宝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谢谢大哥。”
“还有这个。”沈墨竹递过来一个匕首,短小精悍,鞘上镶着蓝宝石,“藏在袖中,。宫宴虽严,但难保没有意外。”
雪宝接过,匕首很轻,但抽出半寸,寒光人。
“二哥...”
“别废话,拿着。”沈墨竹别过脸,“明我和大哥都会在,但席位离你远。若有事,摔杯为号,我会第一时间到。”
雪宝鼻子一酸。
“还有我们。”沈书昀笑眯眯递上一沓银票,“这是十万贯,惠通银铺的流水凭证。明若有番邦使节想做生意,亮出来,让他们知道沈家的实力。”
沈棋轩递上一本小册子:“这是番邦使节的资料,辽、西夏、大理、高丽、大食、波斯...各国的风俗、忌讳、喜好,都记在上面。你抓紧看。”
沈琴韵抱来琵琶:“我给你谱了首新曲,若真要献艺,弹这个,保证惊艳。”
沈画舫提来一个木箱:“里面是番邦的奇珍,明若需要送礼,随便拿。”
沈诗酒递来一壶酒:“梨花白,壮胆。不过少喝,别在御前失态。”
沈茶禅...端来一碗安神汤:“珠珠,喝了好好睡,明才有精神。”
八个哥哥,八份心意。
雪宝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哥哥们...”
“行了,别肉麻。”沈墨竹打断她,“赶紧准备,明不许丢沈家的脸。”
“是!”雪宝立正,破涕为笑。
这一夜,沈宅灯火未熄。
雪宝背番邦资料,利玛窦调试发电机和小狗,春莺熨烫衣裳,八个哥哥各司其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酉时,皇宫集英殿。
殿内灯火辉煌,金碧璀璨。御座高高在上,宋哲宗赵煦端坐,年方十八,面容清俊,眼神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他身旁坐着向太后,再下首是皇后、嫔妃。
两侧席案分列文武百官,按品级而坐。沈砚清坐在文官中列,沈墨竹在武将末席——皇城司指挥使品级不高,但位置靠前,方便警戒。
番邦使节坐在右侧专门区域,辽国使节倨傲,西夏使节阴沉,大理使节温和,高丽使节恭敬,大食、波斯使节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雪宝的位置在最末席,几乎靠近殿门。显然有人刻意安排,想让她边缘化。
她不在乎。月白深衣,银线云纹,在宫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金累丝蝴蝶簪斜髻上,羊脂玉佩悬在腰间。脸上略施薄粉,唇点朱红,既有少女的清丽,又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一进场,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就是沈家九娘?果然标致。”
“听说开了个银铺,进?”
“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议论声不大,但雪宝听得到。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席位,跪坐——宋代正式场合是跪坐,但沈砚清给她准备了软垫,舒服多了。
刚坐定,就感觉一道目光。
抬头,对上御座上宋哲宗的视线。年轻的天子正看着她,眼神探究,但并无恶意。
雪宝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宣,番邦使节朝贺——”内侍高唱。
辽国使节率先起身,献上貂皮、人参;西夏献骏马、宝剑;大理献象牙、犀角;高丽献高丽纸、人参;大食献玻璃器、香料;波斯献地毯、宝石...
都是常规贡品,无甚稀奇。
宋哲宗一一颔首,赐下回礼。
然后,蔡京起身了。
“陛下,”他拱手道,“今万邦来朝,彰显我大宋国威。臣特意寻来两位奇人,愿为陛下及各位使节助兴。”
来了。
雪宝坐直身体。
“准。”宋哲宗点头。
蔡京击掌。
先上来的是个道士,五十来岁,仙风道骨。他走到殿中央,拿出一张黄符,念念有词,然后猛地一搓——
“轰!”
符纸爆开一小团火焰,引得一阵低呼。
“掌心雷!”有人惊呼。
道士又拿出几个铜钱,放在掌心,闭目凝神,铜钱居然缓缓升起,悬浮空中。
这下连番邦使节都坐直了身体。
“大宋果然有能人!”大食使节惊叹。
宋哲宗也微微前倾,露出兴趣。
雪宝看着,心里冷笑:磁铁藏在袖子里,铜钱里掺了铁屑,简单的磁悬浮把戏。
道士表演完,退下。接着上来的,是个西域幻术师,满脸大胡子,眼窝深陷。他表演吞剑、吐火、油锅取物,视觉效果拉满,殿内惊叹连连。
“好!好!”辽国使节拍案叫好。
西夏使节也点头:“有点意思。”
两个表演结束,蔡京得意地瞥了雪宝一眼,然后对宋哲宗道:“陛下,听闻沈家九娘亦有奇技,何不让她也展示一番,让番邦友邦见识我大宋女子风采?”
这话看似捧,实则是把雪宝架在火上烤。前面两个表演那么震撼,她若接不住,就是丢大宋的脸。
所有目光集中到雪宝身上。
宋哲宗看向她:“沈九娘,你可愿献艺?”
雪宝起身,走到殿中央,行礼:“民女愿献丑。不过民女技艺粗浅,比不得两位大师。先献个小玩意儿,博诸位一笑。”
她示意春莺——春莺作为侍女,被特许跟在她身后——捧上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是利玛窦做的那只发条小狗。
木头雕成,巴掌大,涂了彩漆,憨态可掬。
“此物名‘自走犬’,上了发条,可自行行走。”雪宝拧动小狗背上的发条,放在地上。
小狗“咯咯咯”地走起来,摇头摆尾,走了几步还“汪汪”叫了两声——利玛窦在里面装了簧片,震动发声。
“噗——”
有人笑出声。
“就这?”
“孩童玩具罢了...”
“比掌心雷、吞剑差远了...”
失望的议论声四起。
蔡京嘴角勾起冷笑。
番邦使节们也摇头,觉得无趣。
宋哲宗倒是觉得可爱,笑道:“有趣的小玩意儿。沈九娘可还有其他?”
“有。”雪宝不慌不忙,“刚才那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民女要展示的,是‘驭电之术’。”
驭电?
殿内一静。
“电乃天地之威,岂是凡人可驭?”蔡京冷笑,“沈九娘莫要妄言。”
“是不是妄言,一看便知。”雪宝示意春莺抬上那个黄铜圆筒。
圆筒用黑布罩着,看不出是什么。
“此物名‘昊天镜’,可收九天雷电,化为光明。”雪宝开始胡诌——反正古人信这个,“今无雷无电,但民女可演示其效。”
她掀开黑布。
黄铜圆筒,玻璃罩,摇柄,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什么?”
“从未见过...”
“像兵器,又不像...”
雪宝不理会议论,对宋哲宗道:“陛下,可否暂熄殿内一半灯烛?此物光芒甚强,恐伤眼目。”
宋哲宗好奇:“准。”
内侍们迅速熄灭了周围一半的宫灯,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雪宝走到圆筒后,双手握住摇柄,开始缓缓转动。
一开始无声无息。
几息之后,圆筒前端的玻璃罩内,竹炭丝开始发红。
“亮了!里面亮了!”眼尖的人惊呼。
雪宝加快摇动。
竹炭丝越来越红,越来越亮,最后稳定在明亮的黄白色光芒,像一颗小太阳,在昏暗的殿内熠熠生辉。
“这、这是...”
“无火自明?!”
“真是驭电之术?!”
惊呼声此起彼伏。
雪宝将圆筒对准殿顶,光芒投射上去,照亮了藻井彩绘。她又缓缓转动,让光束扫过众人——
被照到的人下意识眯眼,或抬手遮挡。
那光太亮了,比最亮的烛火亮十倍,而且稳定,不摇曳,不冒烟。
“此光...永不熄灭吗?”宋哲宗忍不住问。
“回陛下,此光靠人力摇动产生,摇则亮,停则暗。”雪宝解释,“但若有足够人力,可彻夜长明。且不怕风,不怕雨,无需灯油,无需灯芯。”
不怕风!不怕雨!无需灯油!
这几个词,让所有人呼吸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夜晚可以像白昼一样劳作、守城、航行!意味着不再受烛火限制!
“沈九娘,”辽国使节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胡子直抖,“此物...此物可能交易?我大辽愿以千匹骏马交换!”
“我西夏愿以十座城池换此物制法!”西夏使节更狠。
“我大食愿以同等体积的黄金交换!”大食使节财大气粗。
番邦使节们全疯了,一个个眼睛发红,盯着那团光,像盯着绝世珍宝。
宋哲宗脸色变了。
这东西若流传出去,是福是祸?
“诸位稍安。”雪宝停下摇动,光芒渐熄。殿内重新点起宫灯,但那团光的印象,已经深深烙在每个人脑海里。
“此物尚不完善,需继续改良。且制作艰难,材料稀有,暂时无法量产。”雪宝给宋哲宗吃定心丸,“民女愿将此物献给朝廷,由朝廷定夺如何使用。”
宋哲宗松口气,露出笑容:“沈九娘深明大义。此物...确实神奇。蔡卿,你觉得呢?”
蔡京脸色铁青。
他本想看沈雪谏出丑,结果反而让她大出风头,连番邦使节都为她疯狂。这局面,完全失控了。
“陛下,”蔡京勉强道,“此物虽奇,但终究是奇技淫巧,恐非治国之道...”
“蔡相公此言差矣。”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赵景明。
他起身,走到殿中,对宋哲宗行礼:“陛下,臣以为,此‘昊天镜’若用于边关守城,可让敌军无所遁形;用于海上航行,可辨方向避暗礁;用于夜间急务,可提高效率。此乃利国利民之神器,非奇技淫巧可比。”
“赵卿说得对。”宋哲宗点头,“沈九娘,你可愿将此物制法献于朝廷?”
“民女愿意。”雪宝爽快答应,“不过此物制作需专门工匠,民女愿举荐一人——此物的创造者,利玛窦先生。”
“利玛窦?番邦人?”
“是,欧罗巴学者,现居沈家。”雪宝道,“此物是他与民女共同研制。利先生精通格物,还有很多其他发明,皆可造福百姓。”
宋哲宗沉吟:“宣利玛窦。”
片刻后,利玛窦被带上来。他换了身净的宋人衣袍,但高鼻深目,一看就是番邦人。
“外臣利玛窦,参见大宋皇帝陛下。”利玛窦用生硬的官话说,跪拜行礼——雪宝紧急培训的礼仪,勉强过关。
“平身。”宋哲宗打量他,“‘昊天镜’是你所造?”
“是外臣与沈掌柜共同研制。”利玛窦不敢居功,“外臣提供技艺,沈掌柜提供思路与支持。”
“你还会造什么?”
“回陛下,外臣会改良织机,提高纺纱速度三倍;会造更精准的钟漏,误差小于一刻钟;会造‘千里镜’,可观三里外人脸;会造‘显微镜’,可观水中微虫;还会...”利玛窦如数家珍。
每说一样,殿内就响起一片抽气声。
三倍织机!精准钟漏!千里镜!显微镜!
这些东西若真能成,将彻底改变大宋的纺织、计时、军事、医学...
“陛下!”工部尚书激动地站起来,“此人才华绝世,当留于大宋,授以官职,专司格物制造!”
“陛下!”兵部尚书也站起来,“那千里镜若用于军中,可料敌先机,乃神兵利器!”
“陛下!”户部尚书不甘落后,“三倍织机若推广,国库岁入可增百万贯!”
六部九卿,一半的人都坐不住了。
宋哲宗眼睛发亮。
他年轻,有抱负,想振兴大宋。利玛窦展现的这些,正是他需要的。
“利玛窦,你可愿留在大宋,入将作监,专司格物研制?”宋哲宗问。
利玛窦看向雪宝。
雪宝微微点头。
“外臣愿意!”利玛窦跪下,“愿为大宋效力!”
“好!”宋哲宗大喜,“即起,授利玛窦将作监丞,正八品,专司格物。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所需材料人手,工部全力配合。”
“谢陛下!”利玛窦激动得声音发颤。
从一个流浪番邦人,一跃成为大宋官员,这是他三年想都不敢想的。
“沈九娘,”宋哲宗又看向雪宝,“你举荐有功,又献‘昊天镜’,朕该赏你。你想要什么?”
来了。
雪宝深吸一口气,跪下:“民女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一道旨意。”
“说。”
“请陛下准许,在汴京设立‘格物书院’,招收学子,教授算学、格物、机械等实用之学。利先生可为山长,民女愿资助。书院所出成果,皆归朝廷所有。”雪宝一字一句道。
殿内再次哗然。
办书院?教算学格物?还是女子资助?
“女子办书院,自古未有!”蔡京反对。
“未有不代表不能有。”赵景明再次站出,“陛下,沈九娘既有奇才,又有报国之心,当鼓励。且书院成果归朝廷,于国有利。”
“臣附议。”沈砚清起身。
“臣附议。”皇城司指挥使沈墨竹也起身——虽然品级低,但皇城司特殊。
接着,沈书昀、沈棋轩、沈画舫...沈家在朝为官或有关联的官员,纷纷附议。
其他被“昊天镜”震撼的官员,也陆续附议。
宋哲宗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女,眼神复杂。
良久,他缓缓开口:“准。”
“谢陛下!”雪宝叩首。
“但,”宋哲宗补充,“书院需挂靠在国子监下,由国子监管辖。教材需经审核,不得教授悖逆之言。另外,朕要派监院,督查书院事务。”
“民女遵旨。”雪宝应下。有监管正常,只要能让书院办起来。
“至于赏赐...”宋哲宗想了想,“赐沈九娘‘慧敏夫人’诰命,享五品待遇。另赐黄金百两,宫缎十匹,玉如意一对。”
诰命夫人!虽然只是封号,无实职,但有了这个身份,雪宝就算正式踏入上层社会,不再是普通商贾之女。
“谢陛下隆恩!”雪宝再叩首。
宫宴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美食上了。
番邦使节围着利玛窦,想套话;官员们议论纷纷,讨论“昊天镜”和书院;蔡京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雪宝回到席位,刚坐下,就感觉一道目光。
抬头,看见赵景明遥遥举杯,眼中含笑。
她亦举杯,隔空对饮。
一杯饮尽,余光瞥见殿外屋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展枭。
他也来了。
雪宝心里一暖。
宫宴过半,雪宝借口更衣,离席出殿。
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拦住。
是蔡京。
“沈九娘,好手段。”蔡京冷冷道,“用番邦奇技,迷惑圣听,谋取私利。你真当老夫看不出你的把戏?”
雪宝淡定行礼:“蔡相公何出此言?民女所做一切,皆为大宋,为百姓。倒是蔡相公,硫磺之事尚未了结,还是多心自己吧。”
蔡京脸色一变:“你威胁老夫?”
“不敢。”雪宝微笑,“只是提醒。另外,三期限已到,蔡相公考虑得如何了?是,还是...继续斗?”
蔡京盯着她,眼中意一闪而过,但最终压下。
“海外贸易的一成利,五五分成,老夫答应。私铸钱的事,老夫会处理。但书院...你最好安分点,若教出什么不该教的东西,别怪老夫不客气。”
“蔡相公放心,书院只教格物算学,不涉朝政。”雪宝承诺。
“最好如此。”蔡京甩袖离去。
雪宝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暂时,达成平衡。
“谈完了?”一个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雪宝转头,看见展枭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草。
“你怎么进来的?皇宫戒备森严...”
“我想进的地方,没有进不去的。”展枭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行啊,沈雪谏,宫宴上大出风头,诰命夫人都混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封侯拜相了?”
“少调侃我。”雪宝白他一眼,“刚才多谢了。”
“谢我什么?”
“谢你在屋顶守着。”雪宝说,“虽然没出手,但你在,我安心。”
展枭愣了下,别过脸:“谁守你了,我来看热闹的。”
“是是是,看热闹。”雪宝不拆穿,“对了,你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展枭身体一僵。
“你...知道了?”
“我让大哥查了。”雪宝看着他,“三年前,皇城司档案库大火,烧死七人,烧毁无数卷宗。其中有个年轻侍卫,叫展昭,据说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但有人看见,大火前一刻,他冲进火场,抢出了一个木盒,然后...消失了。”
展枭沉默,眼神晦暗。
“那个展昭,是你吧?”雪宝轻声问,“你没死,改名展枭,流落江湖。但你抢出来的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皇城司要追你三年?”
展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良久,他哑声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沈雪谏,别问。”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雪宝直视他,“蔡京要我,朝堂暗流涌动,我还有一堆秘密。多你一个不多。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展枭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帮我?你自身都难保。”
“那不一定。”雪宝也笑,“我有八个哥哥,四个...呃,四个半男人,还有一座博物馆。我的底牌,比你想象的多。”
展枭深深看了她一眼。
“木盒里,是皇城司的绝密档案,记载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人的事。”他最终开口,“包括沈义伦,包括丙午天工阁,包括...穿越者。”
雪宝瞳孔收缩。
“你知道穿越者?”
“知道。”展枭点头,“因为那场大火,就是我放的。我要烧掉那些档案,但最后一刻,我改了主意,抢出了最重要的部分。然后,我成了逃犯,被皇城司追三年。”
“为什么烧档案?谁让你烧的?”
“一个你认识的人。”展枭看着她,一字一句,“赵景明。”
雪宝脑子“轰”的一声。
赵景明?是他指使展枭烧档案?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要掩盖一些事。”展枭声音冰冷,“掩盖这个时代,曾经来过其他穿越者的事。掩盖他们是怎么死的,掩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雪宝后退一步,背抵在廊柱上。
“其他穿越者...都死了?”
“大部分死了。有些是意外,有些是‘被意外’。”展枭盯着她,“赵景明是守门人,但他守的不仅是天工阁,还有...这个时代的‘纯净’。他不允许穿越者改变历史太多,不允许他们留下痕迹。所以,他清理。”
清理。
这个词,让雪宝浑身发冷。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展枭淡淡道,“硫磺那次,你救了沈家,也间接救了我——我若出手救你,身份就会暴露。而且...”
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是来改变历史的,你是来...延续文明的。赵景明应该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没动你,反而帮你。但你要小心,一旦你触碰了他的底线,他会翻脸。”
雪宝握紧拳头。
“他的底线是什么?”
“不知道。”展枭摇头,“但肯定和历史大势有关。靖康之变、崖山海战、甲申之变...这些大劫,他可能不会让你改变。因为改变了,历史就乱了,后续的穿越者可能就不会来,天工阁的存在就没了意义。”
雪宝懂了。
赵景明要的,是一个闭环。穿越者来,留下知识,但历史主线不变,保证下一个穿越者还会在正确的时间点出现。
而她,是其中一环。
“那你呢?”她看向展枭,“你帮我,不怕赵景明对付你?”
“我怕他?”展枭嗤笑,“三年前我能从他眼皮底下逃走,三年后照样能。而且...”
他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
“我觉得,你可能才是那个能打破闭环的人。因为你是带着整个博物馆来的,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说完,他后退,恢复那副懒散的样子。
“好了,秘密说完了,我该走了。皇宫待久了,容易被狗闻到味。”
“展枭,”雪宝叫住他,“谢谢。”
展枭摆摆手,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雪宝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衣衫猎猎。
赵景明、展枭、穿越者、清理、闭环...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珠珠。”沈砚清找过来,“怎么在这儿?该回席了。”
“大哥,”雪宝转头,“你相信我吗?”
沈砚清一愣,随即微笑:“当然。”
“那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很危险、很离经叛道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沈砚清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无论你要做什么,八个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雪宝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谢谢大哥...”
“傻丫头。”沈砚清揉揉她的头,“走吧,宫宴还没结束。你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嗯!”
雪宝擦擦眼睛,重新挺直腰背。
管他什么闭环,管他什么清理。
她是沈雪谏,是雪宝,是从2026年带着博物馆穿越来的现代人。
她要开银行,办书院,搞工业,改变大宋。
还要...保护好她在乎的人。
赵景明若拦她,她就闯过去。
历史若拦她,她就改写历史。
反正,她有八个哥哥,四个半男人,一座博物馆,还有一肚子现代知识。
谁怕谁?
“走,大哥,我们回去。”
“让大宋的朝堂,再震惊一次。”
月色下,兄妹俩并肩走回集英殿。
殿内灯火辉煌,笙歌又起。
而属于沈雪谏的时代,正缓缓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