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江晚晴伸手按住她的脑袋,用力揉了揉。“行了,哭个屁。”
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陈默把茶杯放下,看着三个人。
“以前没人对你们好,以后有了。”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隔壁包间推杯换盏的声音,外面走廊上服务员喊“刺身拼盘一份”的声音,全涌进来,又被推拉门挡在外面。
江晚晴低着头,酒红色的马尾垂在肩前。
叶冰把护目镜从头顶拿下来,握在手里,镜腿上的钛合金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盯着酱油碟里自己的倒影,灰蓝色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苏糖糖不哭了。
她用纸巾把花掉的睫毛膏擦净,露出底下净净的一张脸。
没有睫毛膏,没有眼线,没有粉底的遮盖,十八岁的皮肤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还剩半杯清酒。
“哥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我敬你。”
她仰头把半杯清酒灌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滑过锁骨,消失在白裙子的领口里。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冲陈默笑了一下,嘴角的酒窝挤出来,鼻尖还红着。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江晚晴啧了一声,偏过头去,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拿起酒瓶给陈默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酒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陈默的手背,指尖是凉的。
她端起酒杯,没看陈默,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陈默。”
“嗯。”
“你要是敢骗我们。”
她把酒杯举到和陈默的杯子平齐的位置,然后碰了一下,“我就阉了你。”
语气很轻不像威胁,反倒像是一句情话。
陈默送几人回到出租屋后就走了。
苏糖糖把那条白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出租屋的枕头是扁的,里面的棉絮早就结了块,怎么拍都拍不蓬松。
她坐在床沿上把裙子的下摆又捋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才安心。
江晚晴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擦着发尾。
她看了一眼苏糖糖枕头边上那条裙子,又看了一眼苏糖糖脸上那副表情。
“你打算抱着它睡觉?”
苏糖糖没理她,拿起手机对着裙子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亮了一下,把墙皮脱落的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她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发给了置顶的那个头像。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晚晴姐。”
“嗯。”
“你说陈默哥哥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花这么多钱?”
江晚晴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说了,发了笔奖金,心情好。”
“你信吗?”
江晚晴没回答。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酒是三天前买的,十五块一瓶,三个人喝了三天还剩小半瓶。
她喝酒的时候喉结会滚动,锁骨窝里的阴影跟着起伏,酒从嘴角溢出来一滴,她用手背擦掉了。
“不信,没准和那些油腻男人一样,图我们的身子。”
叶冰坐在窗边的那把破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高数书。
上册已经翻到了不定积分那章,页角全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笔记。
窗外的城中村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楼的防盗网里晾着衣服,有一户人家开着电视,声音大得能传过巷子。
她把护目镜从头顶拿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架回去。
“他看我们的眼神。”叶冰开口了声音很轻,“跟那些男人不一样。”
苏糖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条白皙的小腿翘起来晃着。
她换回了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睡衣,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兔子。“什么不一样?”
“别人看我们是想睡。他看我们,想……”
她停了一下,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江晚晴又抿了一口二锅头,把瓶盖拧上,放在床头柜上。瓶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别瞎琢磨了,赶紧睡吧。”她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苏糖糖又摸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陈默的头像,一张纯灰色的默认图。
然后把今天拍的裙子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照片里白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裤,两件衣服挨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和城中村下水道反上来的气混在一起。
凌晨一点,苏糖糖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了。
不是敲门是砸。
拳头砸在防盗门上的声音又闷又重,整扇门连着门框都在震。
隔壁的狗开始狂叫,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江晚晴!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苏糖糖一下子坐起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
江晚晴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脚踩进马丁靴里,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表情冷得像块铁。
“是房东。”江晚晴说。
叶冰从藤椅上站起来,她把护目镜从头顶摘下来握在手里。
砸门声还在继续。隔壁的住户被吵醒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摔上窗户。
“这个月房租拖了十二天了!今天必须给!不给就滚蛋!”
房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个字都裹着酒气,“我不管你们几个小娘皮白天在哪儿混,住我的房子就得给钱!赶紧开门!”
江晚晴走到门口,没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
“明天给。”
“明天?你他妈上周就说明天!上周的明天是今天!开门!”
又是一阵砸门。这次砸得更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江晚晴把手按在门把手上。
她的手很稳,指节没有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背心大裤衩,肚子凸出来,脸喝得通红。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手里拎着半瓶啤酒,都是这栋楼的租户,是被房东叫来壮声势的。
房东看到江晚晴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睡衣,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目光贪婪的在她身上黏了好几秒才移开。
“钱呢?”
江晚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两个五毛的硬币。她把钱递过去。
房东接过来数了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十五块五?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一个月房租六百,你们拖了十二天,加上水电一共七百二,你给我十五块五?”
“明天发工资。”江晚晴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明天给你。”
“明天个屁!”
房东把那几张纸币揉成一团砸在地上,“现在就给我搬出去!东西全扔楼道里!”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走进来了。
叼烟的那个径直走到墙角,拎起苏糖糖的行李箱就开始往外扔。
行李箱没扣紧,盖子崩开了,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罩和内裤滚在落满灰尘的走廊上。
苏糖糖急忙冲过去捡,被啤酒瓶那个男人挡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
苏糖糖蹲在地上,把自己的内衣一件一件捡起来塞回箱子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捡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眼泪掉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