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钱妤住在城南,是周父生前留下的,偏中式的三层的独栋别墅,白墙灰瓦。
院子里种着两棵树,都是周父亲手栽的,石榴树的果子还剩下些,另一棵桂花树正开着,香气随着晚风漫出来,甜丝丝的。
这地方,曾经很热闹,后来周母去世,就是钱妤母子住着了,周枭白小时候乐意去爷爷家,成年后就更不怎么回来了。
偶尔过节,周父强行要求他回来聚餐,他才勉为其难地出现,每次坐不了半小时就走,周父过世后,他再也没踏进过这扇门。
这都是周影告诉她的。
舒亦禾打车到的时候,钱妤正在厨房里忙活,阿姨在旁边打下手,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一楼都是姜和枸杞的甜辛味。
厨房的玻璃门蒙上层白雾,舒亦禾换了鞋进去,钱妤从雾气里探出头来。
“亦禾来了,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她走过去,“妈,要不要我帮忙?”
“这还是第一次吃我做的菜吧?歇着。”
“好,那我就等着大饱口福了。”舒亦禾乖乖地回到客厅。
而她的屁股才沾上沙发两分钟,周枭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下,本来不想去管,可想到要是平白无故消失可能会让他很生气,还是摁下了接听。
“在哪儿?”
舒亦禾能听出他声音底下压着的怒意,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闷在云层里的雷声。
她稳着声线,“在老房子这里。”
她故意挑了他从不踏足的地方,她在用他的厌恶当盾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淬了冰的嗓音传了来,“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暗哑的声线里,透着几分阴恻恻。
舒亦禾打了个冷颤,“我不是搬过去了。”
“你是在跟我装傻?”他语气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我让你人搬过来,不是让你在这儿放几个破箱子。”
那湿滑阴冷的语调,像一条细蛇滑进她的耳膜,缠着她的神经慢慢收紧。
舒亦禾甚至能想象出,此刻他那阴鸷森寒的双眼,没有任何温度。
她心虚道,“是妈让我过来住的。”
周枭白冷笑一声,“你是觉得,搬他们出来,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以为我会怕他们知道?”
“舒亦禾,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冷讽的警告一层层荡开,冻得舒亦禾如置冰窖,“反正我今天过不去,我没法儿和妈交代。”
“是吗?”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幽怖的笑,“行,那你好好在那儿住着。”
说完,直接就挂断了。
听筒内传来忙音,舒亦禾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真实的侥幸。
他居然都没有威胁强迫她再回去。
这是转性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但很快被压下去了,至少今晚,能逃离他的魔爪。
餐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风味酱牛肉,蘑菇炖鸡汤,凉拌海蜇,还有八只大闸蟹。
钱妤给她盛了汤,自己也坐下来。
夹了块鱼肚放到她碗里,“照顾小影辛苦,都瘦了,今天多吃点,听小影说你喜欢吃鱼,尝尝看?”
“谢谢妈,”舒亦禾眉眼弯弯,“我今天上午去医院,康复师说他左腿的肌力又恢复了点,能自己抬起来一小截了。
“那就好,”钱妤笑着笑着红了眼,拿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汤,“唉,这孩子从小没受过这么大的罪,怎么就…”
舒亦禾伸过手,轻按在钱妤手背上,“妈,他会好的。”
钱妤拍拍她的手,“我知道,我就是心疼。”
舒亦禾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她转移着话题,“这汤真好喝,妈你怎么熬的,教教我。”
“你多住些子,妈空了煮给你喝。”
“谢谢妈。”
滚热的汤滑进胃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周影以后复健的事情。
外头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车灯的光从门口扫进来,在客厅的墙壁上划过道白亮的光弧。
钱妤放下筷子,“这么晚了,谁啊。”
舒亦禾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她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很闷的一声,隔着院墙透了进来,还有清晰得脚步声,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一下下的,规律而冷硬。
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
舒亦禾手中的汤勺不受控地砸进了碗里,几滴油花溅到她手指上,烫得她一颤。
她想不会吧,这地方不是说他多待半秒都嫌长的。
直到那个高大冷冽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像一把被夜色淬过的刀。
她才确认,真的是周枭白来抓她了。
那优越的身高和建模,实在难以忽视。
周枭白立在门边,门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将眉骨的阴影拉得极深,晦暗的眸隐在眉弓下,看不见底。
舒亦禾那颗鲜活的心脏,瞬间停滞。
他外套敞着,里头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冷白的锁骨,手腕上的表折射着冷光。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静的眸光越过餐桌,精准地落在她那张惊慌的脸上。
舒亦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钱妤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意外和高兴,“枭白,你怎么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在吃饭,你吃了没有?我让阿姨加双筷子。”
周枭白视线还停留在舒亦禾的身上,声音很淡,“没吃。”
钱妤已经往厨房去了,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的热络。
“枭白,我记得你爱吃糖醋排骨,小时候每次吃饭都要夹好几筷子,今天正好炖了,我给你挂个糖醋,很快就好。”
周枭白没回应,走进来,直接拉开舒亦禾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舒亦禾低着头,盯着碗里的半碗汤,她能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铺天盖地的寒意漫卷而来,像一块冰从她的领口滑进去,贴着脊柱慢慢往下淌。
“看不见我?”
舒亦禾肩线紧张地绷起,“大哥。”
周枭白哂笑一声,“叫的这么生疏?”
那低冷的嗓音,滋生出戏谑的意味。
舒亦禾抬眸,眼神刚触到那沉黑隐晦的眸,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
她心跳得极快,口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撞得心口发紧。
周枭白眼神微暗,悠然散漫地开口,“现在知道怕了?”
之前不是挺横,还骂他变态。
舒亦禾手心全是汗,嘴唇更抿得发白。
她压低声音,“你来这儿什么?”
周枭白望着对座的人,眼底的情绪逐渐变浓,似有火苗在燃烧。
“来找你履行你该尽的义务。”
“什么,”舒亦禾不明就里,“你别拐弯抹角的,直说行不行?”
他的唇角扯了一下,像是嗤笑了声,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袖口,动作优雅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压迫。
薄唇吐出冷硬的两个字,“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