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舒亦禾次赶到医院时,周影刚做完床边康复。
他的腘窝植皮区域恢复得比预期好,但谭宗义说不能急,疤痕挛缩的高峰期还没到,现在动得太猛,后面反而会紧。
周影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额头上有层薄汗,康复师刚走,他正拿毛巾擦脸,看见舒亦禾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给你熬了山药排骨汤,”舒亦禾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想让你早点喝到。”
她转身盛汤的时候,周影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舒亦禾动作一滞,她的手腕上,昨晚被周枭白扼出来的指痕还隐隐作痛,幸好被袖口遮着,看不见。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怎么了?”她问。
“没事,”周影没松开,拇指轻缓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就是想拉拉你的手。”
舒亦禾垂下眼,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嗔笑,“以前还没拉够啊。”
“亦禾。”
“嗯?”
“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
舒亦禾盛汤的手僵了一瞬,勺子悬在保温桶和碗之间,排骨汤从勺沿往下滴,落在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不是说好了吗,”她低着头,声音没什么异样,“等你好了再说。”
这个曾经让她很迫切的事情,此刻听在她耳里,却意外的沉重。
结婚,如果能和周影结婚,真的很好。
可真的还能么?
周影靠在枕头上,嘴角弯着,没有发现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知道,但我每天躺着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有点等不及了。”
等娶她的那天,或许也代表着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
他的眼描绘着她的侧颜,阳光将她的轮廓晕出一层极淡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我想给你办个婚礼,露天的,满场摆满你喜欢的花,”周影的眼底溢着光,“你穿白色婚纱,拖尾长长的,从花廊底下走过,我站在最前面等着你,向我走来。”
舒亦禾坐在床边,舀了勺汤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并不忍心打破他的遐想。
“嗯,会的。”
“还有,”周影把她的手拉到嘴边,隔着纱布轻轻地碰了下,眉眼里闪烁着羞涩和期待,“我们的新婚夜。”
舒亦禾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脑子里闪现过昨晚,那天花板上的吊灯,不停的在眼前打转,她记起那种撕裂的疼,几近让她喘不过气。
“亦禾?”
她回过神,勺子停在半空,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你走神了,”周影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担心,“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舒亦禾重新舀了勺,热气扑在她脸上,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可能就是没睡好。”
周影没说话,喝完她喂的汤。
她递纸巾过去的时候,他盯着她的唇,忽然说了一句,“你嘴角怎么破了?”
舒亦禾的手指僵住,“不小心咬的。”
“之前这个位置好像就有个痂?”
“嗯,结了痂就老想抠,给抠破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收碗。
“怎么咬的?”周影继续问。
舒亦禾背对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来,脸上已经挂上了笑,“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汤好不好喝?”
“好喝。”
“那我下次还给你煲,不过可以换些食材。”
“好。”周影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舒亦禾转过身来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子上,“我妈送你的那条玉坠呢,怎么不戴了?”
“洗澡的时候,摘了落浴室了。”
舒亦禾脸上没什么波澜,声音却有些发紧,原来自己也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谎。
“你以前从来不摘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就是摘了。”接二连三的追问,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或许是因为心虚,心里一急,语气也跟着急。
舒亦禾对上那双净的眼睛,见他有些怔住,感到有些抱歉,走到床边。
“你想看,我下次过来戴上,好不好?”
周影点点头,“好。”
正当空气有些凝滞时,她的电话救急似的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京央新闻社采编部的座机号。
“亦禾,你最近有空吗?”
“孟姐?怎么了?”
“你之前跟的那个‘城市守夜人’系列,还有一期没收尾,上周你走得急,有些素材和拍摄记录资料要你本人来确认一下。”
“好,我现在就过去。”
周影体贴的让她去忙。
她忐忑地逃离病房,赶去了京央大厦。
周氏集团,会议室。
灯是冷调的,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高管,投影仪打在幕布上,是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营销部的人正在汇报,关于下季度品牌投放的转化率推演。
周枭白坐在主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冷白的腕骨,指间夹着支钢笔,笔尾一下下地轻点在尽调报告上。
频率越慢,所有人的呼吸就越紧张。
他身体微微后仰,左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投影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媒介采购的明细表翻过去,看到投放周期,刊例价,蹙了下眉。
笔停了。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周枭白将笔一搁,笔身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华臣国际,这家公司的结算金额,和框架协议里的折扣率对不上。”
副总监手里的资料翻了两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周总,这个我再核对一下。”
“谁签的字?”那道质问的声音里,隐着令人胆寒的压迫。
副总监嘴唇动了动,“…是周禺总监。”
“人呢?”
“他说去京央新闻部,谈去了。”
会议室安静得像被抽成真空,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作声。
而就在这时,向衍朝他递来手机。
屏幕中赫然呈现出一张照片。
主人公是舒亦禾和周禺,在京央大厦一楼大堂,周禺的手搭在她腰侧,她后背贴着旋转门的门框,距离很亲昵。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某种极细微的变化,空气密度忽然变了。
骤降的气压,带着极薄的凉意,在他们的皮肤上留下颤意。
主座上的那位,那双幽黑的眼,更是沉冷的像两块被冰水浸透的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