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坦白说。
李婉姬刚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心里只觉得痛快。
陆景行被打了,骨折进了医院。
活该。
老天有眼。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给那位不知名的好汉烧了三炷香。
睡觉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
洲际酒店。
地下车库。
精准打击躯,没伤脸。
对方没留下任何线索,警方调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这不像随机抢劫。抢劫犯不会只不拿钱。
这像有目的的报复。
而且是非常克制的报复。
打得够狠,但没打死,没伤脸,不留证据。
这个的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出气。
给谁出气?
第二天。
李婉姬坐在办公室里,捏着笔转了半天,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历上。
周一。
陆景行被打的那天晚上。
曹宾正好出了门。
说是去见“高中男同学”。
她当时问了一句“男同学女同学”,小鬼答得飞快。
男同学。
笑得很乖巧。
那个笑。
当时她只觉得有点甜。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心虚。
李婉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对。
他才十八岁。
就算他想这种事,他怎么知道陆景行住哪?
李婉姬拿起手机,翻到陆景行发给她的那条短信。
“婉姬,我住在洲际酒店806。”
这条短信,她是在卧室里看的。
但她的手机那天下午落在了卫生间。
是曹宾给她送回来的。
手机锁屏推送,字那么大。
李婉姬闭了一下眼睛。
巧合?
她不信巧合。
她在商场上混了十年,每一次巧合背后都藏着因果链条。
李婉姬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陆景行的名字。
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了。
“婉姬?”陆景行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住院病人特有的虚弱。
“伤得怎么样?”李婉姬的语气很平淡。
“两肋骨骨裂。胃部挫伤。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部受到重击,医生说需要观察。”
李婉姬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确保陆景行听不到她差点没绷住的那声短促的气音。
部重击。
观察。
李婉姬把电话从右耳换到左耳。
她的嘴角……
不行。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把那个差点没兜住的弧度按了回去。
不能笑。
就是这的手法,怎么越听越像有私人恩怨。
“警方怎么说?”
“地下车库那个位置刚好是监控死角,什么都没拍到。警方说可能是流窜作案的抢劫犯,但我钱包和手机都没丢。”
李婉姬的眼睛眯了起来。
监控死角。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会踩点找监控死角?
“好,知道了。你好好养伤。”
她挂了电话。
“噗嗤。”
手机搁在桌上。
李婉姬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中午,他在卫生间看到了陆景行发给她的短信。
酒店名。
房间号。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出门。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没有任何高中男同学会在那种暴雨里叫人出去。
三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身上都淋湿了。
同一个晚上,陆景行在洲际酒店地下车库被人套麻袋打成骨折。
打击部位:肋骨、胃部、部。
精准。
克制。
不留证据。
不伤脸。
只打身体。
这不是抢劫。
这是泄愤。
打部的那一脚——
李婉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曹宾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
“他骗了你十年。他在国外养男人。他连碰都没碰过你。”
“碰都没碰过你”那几个字上,他的嗓音沉了一下。
然后他就去踢了陆景行的。
李婉姬的后背从椅子上直起来了。
“曹宾。”
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念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咬得嘎嘣脆。
“你完了。”
——
晚上五点。
李婉姬提前下班了。
曹宾正在厨房里煮面。
他听见密码锁响了一声,知道是她回来了。
“阿姨,今天回来得挺早。面要不要多下一份?”
“好啊。”
李婉姬的声音从玄关飘过来,语调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慵懒的上扬。
曹宾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语调。
不太对。
李婉姬平时跟他说话就两种模式。
要么是端着长辈架子的公事公办,要么是互怼模式下的夹枪带棒。
她什么时候用过这种……
软绵绵的调子?
曹宾把面条丢进锅里,心里的警报系统开始工作了。
两碗面端上桌。
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卖相一般,但味道过得去。
李婉姬坐在餐桌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款针织衫,V领开得不算深,但外露的锁骨依旧很吸引目光。
头发散着,没束起来,贴着两侧脸颊垂下来,衬得整张脸小了一圈。
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亮亮的,水水的。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嗯,还行。”
“这两天进步了。”
曹宾嘿嘿一笑。
李婉姬慢条斯理地嚼着面,眼帘微垂。
“对了,你那天不是出去见同学嘛。”
“嗯。”
“哪个同学啊?”
曹宾的筷子在碗里转了一圈。“高中同学。”
“叫什么?”
“呃——张伟。”
李婉姬“哦”了一声。
继续吃面。
曹宾松了口气。
过了大概两分钟。
“那个张伟,是住在哪个小区的?”
“……城东那边。”
“城东哪里?”
“阿姨,你问这么细嘛?”曹宾笑了一下,“又不是查户口。”
李婉姬也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温柔得曹宾头皮发麻。
“就随便问问嘛。”
她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荷包蛋,没吃,抬起头看着他。
“阿宾。”
“嗯?”
“那天下那么大雨,你还跑出去帮同学忙,累不累啊?”
“还好,也没什么重活。”
“手呢?让我看看。”
李婉姬放下筷子,伸出手。
曹宾愣了一下。
“看手?看什么?”
“你上次切菜不是割到手了嘛,我看看好了没。”
切菜割手是一周前的事了,早就愈合了。
但李婉姬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灯光打在她的手腕上,能看到那层细腻皮肤下面隐约透出的青色血管。
曹宾没办法拒绝。
他把右手递过去。
李婉姬接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指腹贴着他的掌心,慢慢翻过来。
“嗯,好了。”
她捏着曹宾的手指头。
一一地捏过去。
“阿姨,你在嘛?”
“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能受什么伤——”
“比如说。”李婉姬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的时候,拳头磕到骨头上,关节会肿。”
曹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曹宾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开始往不自然的方向滑了。
“阿姨,你说什么呢?我打谁了?”
李婉姬没说话。
她把曹宾的手松开了。
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面。
“那天你出门之前。”
她的语速也很慢。
“你在卫生间帮我捡手机对吧?”
“……对。”
“陆景行发给我的那条短信,你看到了吧?”
曹宾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就一拍。
但够了。
李婉姬的丹凤眼抬起来,正正地对上他的视线。
“洲际酒店。806。”
丸辣,事情败露了!
“阿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曹宾最后挣扎了一下。
李婉姬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曹宾身边。
曹宾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
李婉姬低下头,弯腰。
她的脸和曹宾的脸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到二十厘米。
洗发水的味道。
带着一点点茉莉花的尾调。
她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好看了。
瞳仁是深棕色的,灯光在里面折射出一小点暖黄。
“阿宾。”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很软。
带着一种曹宾从来没听她用过的语气。
像在哄人。
“你跟阿姨说实话。阿姨不骂你。”
曹宾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真的——”
“那天你出去淋了一身雨回来。”
李婉姬的右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
“裤腿上全是泥。鞋子湿透了。”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在外面呆了三个小时。淋了三个小时的雨。”
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似的鼻音。
“回来还骗我说见同学。”
曹宾的防线在这个鼻音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那个同学叫张伟,住城东。对不对?”
裂缝扩大了。
“全中国有八百万个张伟,你就不能编个用心点的名字?”
裂缝开始渗水了。
“阿宾。”
她的声音又软了一度。
“你帮阿姨把陆景行打了,对不对?”
她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后颈。
曹宾整个人的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到脊柱,又从脊柱扩散到头皮。
完了。
他的嘴比脑子快了零点三秒。
“……我只踢了一脚。”
话说出口的瞬间,曹宾就知道自己完了。
钓上来了。
翘嘴上岸。
李婉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继续。”
曹宾张了张嘴。
既然已经暴露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更蠢。
“那天下午我在卫生间看到他发的短信。”
“然后你就去了?”
“去了。”
“怎么去的?”
“打车到两条街外。走过去的。”
“然后呢?”
曹宾吸了口气。
“去五金店买了个麻袋。一副手套。一件一次性雨衣。一顶鸭舌帽。”
李婉姬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住了。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有层次的变化。
先是愕然——麻袋?
然后是难以置信——你还买了全套装备?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嘴角和眉心同时抽搐的复杂表情。
“你提前踩点了?”
“到了地下车库找了一下他那辆奔驰。B区VIP车位,旁边有个承重柱挡住监控。”
“等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李婉姬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蜷了一下。
指甲轻轻刮过皮肤。
“打了哪里?”
“肋骨。胃。”
“还有呢?”
曹宾沉默了一下。
“。”
李婉姬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踢的?”
“踢的。收了劲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李婉姬直起身。
曹宾还在等她说话。
下一秒。
本来在后脖的手精准地拧住了他的右耳朵。
“嘶——”
“曹宾!”
那个刚才还像春风拂面、像棉花糖一样绵软的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了暴风模式。
“你才十八岁!你去打他嘛!”
“阿姨你轻点——”
“轻什么轻!你知不知道那是洲际酒店!到处都是监控!万一被拍到了呢!”
“我找的是死角——”
“你还找死角!你还踩点!你还买麻袋!”
李婉姬的手指在他耳垂上拧了半圈。
“你以为你是谁?黑社会吗!套麻袋!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阿姨,你先松手,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
你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跑到人家酒店地下车库套麻袋!
你被抓了怎么办!
判你故意伤害怎么办!
你妈知道了怎么办!”
最后那句“你妈知道了怎么办”的伤力直接拉满了。
曹宾不说话了。
无法反驳。
如果江柔知道她儿子跑去给她闺蜜的前夫套麻袋——
那画面太美,曹宾不敢想。
李婉姬拧着他的耳朵,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是真的气。
不是气他打了陆景行。
是气他把自己搭进去的风险。
十八岁。
大一新生。
如果被监控拍到了。
如果被陆景行认出来。
他的前途就完了。
为了她。
一个三十三岁的离婚女人。
他十八岁的人生就毁了。
这个念头在李婉姬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拧耳朵的手突然没了力气。
手指还挂在他耳垂上,但力道完全松了。
变成了捏着。
轻轻的。
曹宾感受到了力道的变化。
他偏过头,往上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李婉姬的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鼻翼两侧有一点点红。
“阿姨。”
“闭嘴。”
“他骂你了。他威胁你。他想让你净身出户。”
“我说闭嘴。”
“他拿我住在你这里的事情威胁你。”
“曹宾!”
李婉姬的声音拔高了。
但拔到一半就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她松开了他的耳朵。
手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他让你哭了。”
曹宾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婉姬的手还放在他耳朵上。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耳垂。
这次没有拧。
是轻轻地揉。
用指腹的软肉揉着那片被她掐红的皮肤。
曹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疼不疼?”
“不疼。”
“骗人。都红了。”
“那是本来就红。我耳朵薄。”
“你还犟嘴。”
李婉姬的手指从他耳垂上移开了。
贴着他的侧脸,掌心覆在他的腮帮上。
三十三岁的女人的手。
保养得很好,触感柔软得不像话。
“曹宾。”
“嗯。”
“你以后不许再这种事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你答应得太快了。”李婉姬皱了一下眉。“你本没过脑子。”
曹宾抬起眼看她。
从下往上的角度。
她的睫毛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挺直。
嘴唇上那层薄薄的润唇膏在灯下泛着一点光泽。
“过了。”
“过什么了?”
“过脑子了。”
“你过了什么脑子。”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去。”
曹宾的声音也放低了。
“我知道有风险。
我知道可能被抓到。
我想过被抓到以后的后果。
想过你怎么跟我妈解释。
想过我的大学还能不能读。”
“那你还去?”
曹宾看着她。
“想完了。还是去了。”
他的轻笑了一声。
“有些事,想清楚了后果还要去,那才叫想清楚了。”
李婉姬的手在他脸上停住了。
她看着他。
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气。
有心疼。
有一种被保护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三十三年来。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做过这种事。
她的父亲不会。
她的前夫不会。
结果一个十八岁的小鬼。
在暴雨天跑到酒店地下车库。
买了麻袋和手套。
等了两个小时。
把那个伤害她的人套了麻袋揍了一顿。
然后淋着雨回来。
笑嘻嘻地说“高中同学叫我出去帮忙”。
吃她留的饭。
帮她洗碗。
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陪她看电影。
一个字都没提。
李婉姬把脸偏开了一点。
不让曹宾看到她的眼睛。
“你这个小。”
声音闷闷的。
鼻音很重。
曹宾从下面仰着头看她。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还是抬起手。
轻轻扣住李婉姬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阿姨。”
“嘛。”
“你掐我耳朵的时候。”
“嗯?”
“其实挺疼的。”
李婉姬把脸转回来。
她低头看着他。
嘴角弯起。
“活该。”
“嗯,活该。”
“知道活该你还不松手?”
曹宾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背。
“松不了。”
“为什么松不了?”
“因为你的手太凉了。”
李婉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餐桌旁边。
她站着。
他坐着。
她的手在他的脸侧。
他的手扣着她的手背。
十八岁和三十三岁。
闺蜜的儿子和离了婚的阿姨。
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近得——
能闻到她嘴唇上那层润唇膏的味道。
是桃子味的。
曹宾忽然想起来,她上次买的那管润唇膏的牌子,放在洗手台最左边,瓶身上印着一颗粉色的桃子。
他记性太好了。
好到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没用的细节。
“阿姨。”
“又怎么了。”
“你的润唇膏是桃子味的。”
“……所以呢?”
“没什么。”
曹宾把视线从她嘴唇上移开了。
移到了天花板上。
他吸了一口气。
松开了她的手。
“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站起来。
绕过她。
往厨房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
曹宾走进厨房。
打开微波炉。把两碗面放进去。
按下加热键。
然后他双手撑在灶台上。
低着头。
微波炉里面的转盘嗡嗡地转。
他的心跳也嗡嗡地转。
刚才差一点。
差一点就亲上去了。
她的嘴唇就在那里。
桃子味的。
带着一点点光泽。
距离不到十五厘米。
他只需要抬一下头。
她只需要低一下头。
就够了。
但他没有。
她也没有。
两个人都在那个距离上停住了。
像两颗行星。
各自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
引力在把他们往一起拽。但各自的惯性又在把他们拉开。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曹宾把面端出来。
回到餐桌。
李婉姬已经坐好了。
她的坐姿很端正。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曹宾把碗放到她面前。
“热好了。”
“嗯。”
两个人重新开始吃面。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在桌脚的位置,两个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吃完面。
曹宾收拾残局。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婉姬正站在走廊尽头。
主卧的门开着。她背对着他。
“阿宾。”
“嗯?”
“早点休息。”
她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曹宾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嘴角慢慢弯起来。
“知道了,阿姨。”
他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关灯。
躺在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闭上眼,眼前全是她红着鼻尖说“活该”的那张脸。
桃子味的。
曹宾把被子蒙到头上。
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