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婉姬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她拿起桌角的镜子。
左耳上那只珍珠耳钉安安静静地挂着,在夕阳余晖里泛出柔润的光泽。
右耳空着。
耳洞在外面,小小一个,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她歪了歪头,换了个角度看。
一只有,一只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觉得不协调。
反而觉得……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拿走的那个人会替她保管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婉姬就狠狠皱了一下眉。
"神经病。"
她把镜子往桌上一拍。
珍珠耳钉而已。
跟谁保管有什么关系?
回去自己拿就是了。
她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脸。
淡妆还在,只是嘴唇上的雾面口红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本来就偏红的唇色。
视线下移。
衬衫领口。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把整条脖子包得严严实实。
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选的这件高领。
立领设计,扣上之后连锁骨都看不见一点。
安全。
滴水不漏。
她自己清楚那层布料底下藏着什么。
锁骨左侧偏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泛紫的淤红。
她记得这个地方。
曹宾的脸埋在她的脖子侧面,嘴唇贴上来的触感先是温的,然后是烫的,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吸力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疼。
她当时推了他一下。
没推动。
不是他故意不让推。
是她自己本没用力。
甚至在那之后,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脑勺,五手指进他的头发里,按住了。
是她自己按住的。
李婉姬闭了一下眼。
"啪。"
镜子被她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呼吸有点不稳。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离办公桌远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些碎片像打翻了的万花筒,怎么甩都甩不净。
她那时候已经醉得七荤八素,眼泪糊了满脸,妆花得不成样子。
她知道自己那副模样丑得要命。
三十三岁的女人哭起来不会好看,不像十八岁的小姑娘,掉两滴眼泪都是梨花带雨。
曹宾一点也不嫌弃。
他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认真地把她糊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
动作很慢。
后来。
她躺在客厅地毯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身体沉得厉害,四肢像灌了铅,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了。
十八岁的男孩。
一米八五的身高。
他把她从客厅的地毯上抱起来,穿过走廊。
走到了他自己的次卧。
那段路其实不远。
从客厅到次卧,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
但李婉姬记得每一步。
记得他心跳的速度。
记得他手臂的温度。
走到次卧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臂紧了一下。
因为要腾出一只手开门。
她下意识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的触感她现在还记得。
他后颈的皮肤是热的,薄薄一层汗,摸上去滑,底下的肌肉绷着。
她勾住他的脖子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清他的表情。太暗了,走廊的感应灯只给了半张脸的光。
但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抱稳了。"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也许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但不管是不是真的。
至少三十三年。
从来没有人那样抱过她。
陆景行没有。
他们结婚十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每次他都睡得很远,像中间隔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河。
父母没有。
李家的教育方式是"你不需要别人,你自己就够了"。
她从小被训练成一个不依赖任何人的独立个体。
任何人都没有。
一个男人把她横抱起来,从A点走到B点。
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但是当你三十三年都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时候。
这个"没有意义"的动作会在你心里炸出一个黑洞。
往里塞多少理智都填不满的那种黑洞。
李婉姬把椅子转了九十度,面对落地窗。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市天际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橘色挂在远处的云层边缘。
她坐姿依然端正。
但她的手指在大腿侧面攥紧了西装裙的布料。
曹宾。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从十分钟前就已经意识到了。
不是胡思乱想。
不是情绪波动。
不是酒后的神志不清。
是一种极其具体的、来自身体深处的信号。
像一被拨动过一次的琴弦。
你以为它会很快安静下来。
但它没有。
它一直在震,频率越来越低,振幅越来越大,嗡嗡的共鸣穿过骨骼传遍全身。
三十三年没有被点燃过的身体,昨晚被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点着了。
火苗没灭。
不但没灭,反而在今天一整天的刻意回避里,被风越吹越旺。
她的身体在想他。
手臂记得被握住的力度。
后腰记得被托起来的温度。
嘴唇记得被覆盖时的压迫感。
每一寸被触碰过的皮肤都在叫嚣着。
还要。
李婉姬猛地站起来。
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她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独立洗手间,推门,拧开水龙头。
冷水。
双手捧起来,往脸上拍。
连续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捧着一捧水,覆盖住脸庞。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白色的洗手台上。
镜子里。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看着她。
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
脖子上。
高领衬衫遮得很好。
但她自己知道。
身上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不堪的痕迹。
这些痕迹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留在她身上的。
她闺蜜的儿子。
叫她阿姨的小孩。
"李婉姬,你三十三了。"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气息不稳。
"他十八岁。"
"你拿什么跟人家的未来交代?"
"你耽误他什么?你给他什么?一个名分?别做梦了。你连自己的婚都还没离。"
理智无比正确。
每一个字都对。
道理她全懂。
但身体给出的回答是——
三十三年的空白被填满了一次。
身体尝到了味道。
而且那个味道好得过分。
李婉姬拧紧水龙头。
水声停了。
洗手间里只剩排气扇转动的细微声响。
她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甲嵌进大理石台面的缝隙里。
低着头。
水珠从下巴尖滴落。
在白色台面上摔成一个小小的水花,然后顺着台面的弧度滑进排水孔。
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的红色没有因为冷水退去。
反而更深了。
"……完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在门口站了几秒,平复呼吸。
走回办公桌。
坐下。
拿起笔。
翻开面前那份市场分析报告。
第一行字:"第三季度华中区域线下门店同比增长率……"
她盯着"增长率"三个字看了十秒。
脑子里浮出来的词是——"抱稳了"。
笔帽被她咬在嘴里。
门牙叩着塑料的触感,和昨晚咬住他嘴唇时的触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硬的。
一个软的。
不能比。
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带着浅浅的牙印。
和曹宾嘴角边那个牙印比起来,这个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李婉姬把报告合上。
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
十分钟后。
笔帽又回到了嘴里。
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
她现在的状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
身体在造反,脑子在镇压,但兵力严重不足。
烦躁地伸手把精心盘好的头发揉开。
发夹散落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长发披下来,搭在肩膀上,耳后一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低头。
强迫自己看文件。
第一行字看了三遍。没进去。
第二行字看了两遍。还是没进去。
翻过一页。
这页有图表。
柱状图。
柱状图!
她脑子里闪过某个不堪入目的联想。
"啪!"
报告被她合上砸在桌面上。
"有病!!"
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她自己的骂声。
骂完之后。
更安静了。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震动。
她的目光扫过去。
【江柔】
心脏像是被人从腔里一把攥住了。
李婉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那两个字此刻在她的眼中,约等于一面写着"有罪"的牌匾。
她伸手拿过手机。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深吸一口气。
点开。
江柔:"婉姬!在忙吗?"
江柔:"阿宾在你那里还听话吧,没给你添麻烦吧?"
江柔还发了一张自拍。
热带丛林里,她戴着遮阳帽,脸上全是汗,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李婉姬看着"还听话吧"四个字。
"我很听话的。"
曹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李婉姬的手开始抖。
没办法不抖,做贼心虚啊。
柔柔,你把你儿子交到我手里。
让我照顾他。
让他叫我阿姨。
然后我——
李婉姬闭上眼。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好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挺听话的。没添麻烦,你放心。"
发送。
手机往桌上一扔。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从指缝间泻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呜咽的声音。
——挺听话的。
——没添麻烦。
——放心。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也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光灯感应到亮度变化,自动亮了起来。
惨白的灯光填满了整间办公室。
李婉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伸手摸过来。
江柔:"哈哈哈那就好!你对阿宾好点啊!这孩子就是嘴笨不会表达,其实心细着呢,你有什么事使唤他就行别客气!"
江柔:"对了对了——我给你带了婆罗洲的猫山王榴莲!下个月回来给你送过去!"
江柔:"婉姬你不知道这边的榴莲有多绝啊啊啊啊!"
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和感叹号。
李婉姬看着满屏的兴奋和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她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了她的手里。
而她对那个"最重要的东西"做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移动。
"好,等你的榴莲。注意安全,别乱吃野果子。"
发送。
手机锁屏。
攥在手心里。
紧紧的。
窗外,星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三十七层的高度,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夜景。
远处的星河府方向,有一栋独栋别墅。
那里面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手上贴着创可贴,煮了一碗没味道的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面的椅子空着。
她的耳钉在他的床头柜上。
她的扣子在他的地板上。
她的味道在他的枕头上。
而她,坐在离他十二公里以外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看不进去的报告,连呼吸都带着他的名字。
——
李婉姬抬起头。
光灯在她眼睛里亮成两个白点。
她对着空气开口。
声音很轻,很苦。
"曹宾,你可千万别喜欢我。"
停了两秒。
"我怕我接不住。"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天彻底黑了。
办公室只剩下光灯的嗡鸣声和空调的低频噪音。
李婉姬慢慢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
站起来。
拿包。
走到门口。
手搭在把手上,半天没有动作。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和曹宾的聊天框。
"我回来了。十分钟后到家。"
打完这行字。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犹豫了很久。
删掉"我回来了"。
只留下"十分钟到"。
又删掉"十分钟到"。
改成"你吃了吗"。
再删。
改成"回了"。
三秒。
已读。
紧跟着弹出一条消息——
曹宾:"灯给你留着了。阿姨路上慢点。"
李婉姬盯着那条消息。
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
推门出去。
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
节奏很快。
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下到地下车库。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低头——在方向盘下方的储物格里,看到了一管口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正红色。
李婉姬盯着那管口红看了两秒。 然后拧开盖子,凑近后视镜,极其仔细地补了一层。
补完之后。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鲜红的自己。
弯了弯嘴角。
汽车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