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即兴表演环节结束的时候,沈清宴还躺在草坪上。
不是不想起来。
是忘了怎么起来。
他躺着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草坪很软。
起来什么呢。
王富贵举着大喇叭喊了三遍“请选手回帐篷区休息”。
沈清宴纹丝不动。
林菲菲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起来?”
“等会儿。”
“等什么?”
沈清宴想了想。
“等一个不得不起来的理由。”
林菲菲翻了个白眼走了。
弹幕飘过去。
【他是不是长在草坪上了】
【顾总家的草坪,他当自己家床】
【这人到底有没有身为选手的自觉】
【没有,一点都没有】
【但我好羡慕他】
【我也是,我也想躺在顾总家的草坪上】
【前面的你清醒一点】
顾西舟从评委席站起来。
他没看草坪上的沈清宴。
径直往别墅走。
经过沈清宴身边的时候。
脚步没停。
但说了一句话。
“午饭十二点。”
“过时不候。”
沈清宴睁开眼。
翻了个身。
爬起来。
动作流畅得像是刚才本没躺过。
弹幕笑疯了。
【靠,他还是起来了】
【顾总一句话的事】
【什么理由都不如“过时不候”好使】
【沈清宴你是饭桶吗】
【他不是饭桶,他是饭人】
【准确】
午餐安排在一楼的大餐厅。
长桌能坐二十个人。
但选手们进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只摆了十二份餐具。
二十多个选手。
一半人得站着吃。
王富贵站在餐厅门口,笑容尴尬。
“那个——顾总说,午餐是奖励制。”
“上午表现好的选手坐桌。”
“其他人——”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折叠桌。
上面摆着几份盒饭。
“那边。”
选手们的脸色变了。
弹幕炸了。
【顾总太狠了】
【一半人吃桌餐一半人吃盒饭】
【这不就是公开处刑吗】
【谁吃盒饭谁丢人】
【等等,沈清宴呢】
镜头切到沈清宴。
他已经走到长桌前坐下了。
动作自然。
表情坦然。
好像他本来就该坐那儿。
弹幕笑了。
【他倒是自觉】
【完全不考虑自己有没有资格】
【上午他那个躺平表演,也算表现好?】
【顾总亲自加薪的,你说呢】
【也是】
陆云峥走到沈清宴旁边。
低头看他。
“清宴。”
沈清宴抬头。
“嗯。”
“这个位置——”
陆云峥顿了顿。
“是我先看上的。”
沈清宴看了看椅子。
又看了看陆云峥。
“椅子上写你名字了?”
陆云峥笑容僵住。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清宴你是我的嘴替】
【终于有人怼陆云峥了】
【陆影帝的表情笑死我】
【他肯定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陆云峥深吸一口气。
维持住笑容。
“清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说话直接。”
他加重了“直接”两个字。
沈清宴点头。
“谢谢。”
陆云峥等了等。
发现他没打算让座。
只好走到长桌另一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
弹幕开始分析。
【陆云峥说“跟以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暗示沈清宴没情商呗】
【话说他们俩以前什么关系啊】
【听说是同期出道,过几次】
【后来沈清宴被雪藏,陆云峥一路飞升】
【这差距也太大了】
【陆云峥现在看沈清宴,估计心里很复杂吧】
【肯定复杂,当年一起糊,现在一个顶流一个糊咖】
【不对,现在沈清宴好像不糊了】
【因为顾总吗】
【因为顾总】
沈清宴不知道弹幕在聊什么。
他在研究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
清蒸鲈鱼。
蒜蓉西兰花。
还有一盆汤。
他伸手拿筷子。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位置有人。”
沈清宴回头。
顾西舟站在他身后。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
“有人?”
顾西舟没回答。
他拉开沈清宴旁边的椅子。
坐下来。
“现在有人了。”
沈清宴看着他。
心里默念。
这人刚才说的是“那个位置有人”,意思是,他自己的位置。
不是沈清宴的。
但他不直说。
非要绕个弯。
沈清宴在心里做了个评价。
闷。
顾西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抬头。
“在想什么。”
他问。
沈清宴面不改色。
“在想这道排骨好不好吃。”
顾西舟看了他一眼。
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沈清宴碗里。
“尝尝。”
沈清宴低头看碗。
又抬头看顾西舟。
心里又默念了一句。
这人真的能听见。
他决定以后在心里少说话。
弹幕已经疯了。
【顾总给沈清宴夹菜???】
【不是洁癖吗不是高冷吗不是生人勿近吗】
【我看到了什么】
【顾西舟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他没眨眼】
【那就是真的】
【锁死】
林菲菲在角落的折叠桌旁坐下。
打开盒饭。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长桌那边的菜。
然后看见了顾西舟给沈清宴夹菜的画面。
她放下筷子。
“我饱了。”
旁边的选手问。
“你还没吃呢。”
“吃不下去了。”
林菲菲说。
“被狗粮喂饱的。”
弹幕笑疯了。
【菲菲姐我懂你】
【在线吃狗粮】
【菲菲姐: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哈哈哈哈她表情太好笑了】
【截图当表情包】
沈清宴吃完了一碗饭。
排骨很好吃。
鲈鱼很嫩。
汤也不错。
他放下筷子。
刚要站起来。
顾西舟开口了。
“去哪儿。”
沈清宴愣了愣。
“吃完就撤啊。”
“坐下。”
“为什么?”
顾西舟看了他一眼。
“我没吃完。”
沈清宴张了张嘴。
“你吃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顾西舟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西兰花。
“你是我的选手。”
“得陪着我。”
弹幕炸了。
【得陪着我???】
【这是什么霸总发言】
【顾总你清醒一点你不是在演偶像剧】
【不对,这是真实的】
【真实的霸总更可怕】
【沈清宴的表情哈哈哈哈】
沈清宴确实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想了想。
又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行吧。”
他说。
“那我再吃点。”
顾西舟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但手里的筷子慢了半拍。
像是在等沈清宴吃完那块排骨,再夹下一块。
餐厅另一边。
陆云峥看着这一幕。
筷子握得很紧。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
但眼神暗了。
坐在他旁边的选手小声问。
“陆老师,你不吃吗?”
陆云峥放下筷子。
“不饿。”
弹幕捕捉到了。
【陆影帝好像不太高兴】
【废话,谁高兴得起来】
【他是不是嫉妒沈清宴了】
【陆云峥嫉妒沈清宴?不可能的,他是顶流】
【顶流又怎么样,顾总对谁好才是真本事】
【陆云峥这个表情我见过,以前那些抢他资源的都被他搞下去了】
【等等,他搞过沈清宴吗】
【不知道,但当年沈清宴被雪藏的事挺蹊跷的】
【别瞎猜了,吃瓜等后续】
饭后,王富贵宣布下午的行程。
“各位选手,下午是宿舍分配。”
“按照顾总的安排。”
“一部分选手住在别墅客房。”
“另一部分——”
她顿了顿。
“继续住帐篷。”
弹幕又炸了。
【又来?】
【顾总家的画风怎么这么极端】
【住别墅还是住帐篷,这是个问题】
【我觉得这次沈清宴肯定住别墅】
【不一定,说不定顾总一视同仁呢】
【一视同仁?你刚才没看见他给沈清宴夹菜吗】
【那也是】
王富贵拿出名单。
“现在公布别墅入住名单。”
她念了几个名字。
林菲菲。
陆云峥。
还有几个上午表现不错的选手。
没有沈清宴。
弹幕愣了。
【没有沈清宴?】
【不可能吧】
【顾总转性了?】
【不对,一定有反转】
沈清宴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出现在名单里。
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站起来。
往帐篷区走。
经过顾西舟身边的时候。
顾西舟开口了。
“你去哪儿。”
沈清宴回头。
“去帐篷啊。”
“谁让你去的。”
“名单上没我。”
顾西舟站起来。
“名单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王富贵。
王富贵手里的名单差点掉了。
“顾、顾总——”
“重新念。”
顾西舟说。
他的语气很淡。
但王富贵不敢不听。
“那个——名单更新——”
她清了清嗓子。
“沈清宴,入住别墅。”
“房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单子。
表情复杂。
“房间在顾总隔壁。”
弹幕彻底疯了。
【隔壁???】
【什么隔壁,就是挨着的吧】
【这跟同住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他没直接说同住】
【顾总你太会了】
【我是民政局我自己来了】
沈清宴站在那儿。
看着顾西舟。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不是闷。
是明。
但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顾西舟正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怎么。”
顾西舟问。
“不满意?”
沈清宴摇头。
“满意。”
“就是——”
他顿了顿。
“我打呼噜。”
“隔音不好的话——”
“没关系。”
顾西舟说。
“我不怕吵。”
他顿了顿。
“而且。”
“我睡眠很好。”
弹幕飘过一条。
【顾总在暗示什么】
【他不是暗示,是明示】
【“我不怕吵”=“随便你吵”=“你晚上什么我都知道”】
【前面的你阅读理解满分】
【但是沈清宴说的不是打呼噜吗,为什么你们解读得这么复杂】
【因为这是直播,不是读书】
【这是嗑CP的快乐你不懂】
沈清宴跟着李叔上了楼。
他的新房间在三楼。
推开门。
比昨晚那间客房更大。
床也更大。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草坪上,帐篷区的选手正在收东西。
他的行李已经放在床脚边了。
李叔站在门口。
“沈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晚餐七点。”
沈清宴点头。
“谢谢李叔。”
李叔退出房间。
带上门。
沈清宴坐到床上。
床垫很软。
他往后一倒。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转。
顾西舟到底想什么。
把他放到隔壁。
是真觉得无所谓,还是另有所图。
他翻了个身。
算了。
不想了。
反正有饭吃。
有床睡。
其他的——
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轻。
沈清宴没睁眼。
“谁?”
门外传来顾西舟的声音。
“隔壁。”
沈清宴睁开眼。
坐起来。
“有事?”
“提醒你。”
顾西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晚上七点吃饭。”
“别迟到。”
沈清宴等了等。
发现门外没声音了。
他又躺回去。
这人。
专门来敲个门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赶紧把白眼收了回去。
万一这人能隔着门听见呢。
他不敢赌。
与此同时。
隔壁房间。
顾西舟站在窗前。
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沈清宴背景调查报告》。
他翻了翻。
看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年前,因拒绝某高层不合理要求,被单方面终止合约。”
“该高层已于两年前离职。”
顾西舟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选手们还在搬行李。
有人抱怨。
有人沉默。
有人笑着。
但顾西舟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三年前。
沈清宴才十九岁。
他拒绝了一个高层。
然后失去了所有机会。
三年。
他没有翻身。
没有解释。
没有求饶。
只是躺在草坪上。
等着一个不得不起来的理由。
顾西舟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找到了。”
他说。
声音很轻。
没有第二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