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3  ·  所属小说:爱上一个恨的人,嘤嘤嘤

咯薇薇又去了临安,姜砚没拦。

夏知薇坐在临安老城区那家叫“有间”的茶店里,听完了洛薇薇全部的叙述。不是摘要,不是大概,是从头到尾——从医院守夜到苹果皮许愿,从夫子庙的花灯到梧桐大道的晨跑,从“我好像习惯了你的存在”到姜砚握住她手腕时她没挣开。洛薇薇说完的时候,面前那杯桂花酒酿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吸管戳着杯底的酒酿米粒,一颗一颗地数。

夏知薇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久到隔壁桌的情侣吵完架又和好了。然后她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膝盖顶到洛薇薇的膝盖,两只手撑在桌上,直直地看着她。“从大一到大二,光我知道的,追你的男生至少七八个。去年那个体院的,天天在宿舍楼下等你,你连看都不看。上学期那个学霸,帮你做了半学期的物理作业,你说谢谢然后跑了。还有那个——”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个唱歌的,那个拍照的,那个说可以为了你转专业来天文的——你全部拒绝了。一个都没考虑过。”

洛薇薇把吸管抽出来又回去。“他们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他妈很大的关系。”夏知薇说,“你告诉我,你对那些男生,和对姜砚,感觉一样吗。”

洛薇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茶杯壁上画圈,指尖划过冷凝的水珠,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想起姜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慌,想起那个被自己拼命否认又拼命涌回来的念头。那些男生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怎么绕路走。姜砚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削了两个苹果,苹果皮都断了,许的愿是一个。

“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她抬起头,看着夏知薇,表情很认真。

夏知薇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隔壁桌的情侣同时转过头来看她。夏知薇双手抓着桌子边缘,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你——你再说一遍?你不会对我有意思吧?”洛薇薇看着她被吓到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喜欢男人也不是说就喜欢女的。我是说——算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夏知薇慢慢把椅子拖回来,伸手拍了拍洛薇薇的后脑勺。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心疼。“你从小被她那样对待,她把你关起来、绑起来、按进水里,你应该恨她。你比谁都清楚她对你做过什么。但你守了她一夜。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知道。换我是你,我也分不清。”洛薇薇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眼眶没有红,但眼神很乱。

“她是女的。”洛薇薇说。

“她是姜砚。”夏知薇说,“你纠结的不是性别,是你觉得你不该对她有感情。但感情这种东西要是讲道理,世界早就和平了。爱没有错,恨也没有错。她伤害过你是事实,她现在在改也是事实。你不用替她找借口,也不用替你自己的感觉道歉。你只是需要时间。”

洛薇薇看着窗外,没有回答。临安的运河在夕阳下泛着碎金,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九月初,金陵大学开学了。

洛薇薇大二了。暑假最后几天她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原本齐腰的长发现在刚到肩胛骨的位置,发尾修成了微微内扣的弧度。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短袖针织衫和白色的棉麻长裤,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在金陵大学种满梧桐的主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比大一的时候更漂亮了。不是那种突然整容式的变化,而是像一朵花终于开到了最好的时候。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婴儿肥完全褪去了,下颌线条变得清晰而柔和,颧骨下面收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太阳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还是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入学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疏离,而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她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有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骑过去好几米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车头歪了一下差点撞上垃圾桶。洛薇薇没有注意到,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微信上是姜砚发来的消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是一张照片——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洛薇薇落在家里的那本《星系动力学》,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书页上压着一张便签。“你的书落家里了。晚上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自己回来拿。”洛薇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回去拿。”

姜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孙敏推门进来送文件,看到她对着手机微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办公室。公司度过了最难的关口。那个八亿的窟窿在她不眠不休的运作下被堵上了——一部分靠银行贷款,一部分靠资产处置,最后关键的一笔是姜知林在背后帮忙牵线搭桥弄到的政策支持。风波过后,姜砚在整个集团的威信不降反升,业内都在说姜家这个女儿比当年的温疏还狠。可这个比温疏还狠的人,此刻正对着手机上一句“回去拿”微微翘着嘴角。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文件看了两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在改。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还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能把人怼到哑口无言的女总裁,还是那个决策果断、手腕强硬的姜砚。但有一样东西变了,她的棱角还在,只是不再对着洛薇薇了。

有一次洛薇薇周末和室友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别墅的门,客厅灯还亮着。姜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电影好看吗。”她问,声音控制得很好,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洛薇薇在玄关换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出来了,姜砚不高兴。不是因为看电影,是因为回来晚了,是因为她和别人在一起待了四个小时而姜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但她没有发作,没有质问,没有打电话威胁任何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洛薇薇换了鞋走进客厅,在姜砚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还行,爆米花挺好吃的。”她顿了顿,又说,“下次可以一起去。”姜砚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转身上了楼。洛薇薇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觉得她的肩膀好像比几个月前松弛了一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洛薇薇和夏知薇约了去金陵博物馆看一个天文文物展。她跟姜砚说的时候,姜砚正在吃早餐,手里的吐司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抹果酱。“嗯。几点回来。”洛薇薇说大概下午四五点。姜砚说好。那天下午四点,洛薇薇还没回来。四点十分,还是没回来。姜砚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她拿起手机,翻到洛薇薇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到哪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门响了。洛薇薇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展览馆出来看到一家卖桂花糕的,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给你带了一盒。趁热吃。”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上楼换衣服去了。姜砚低头看着那盒桂花糕,包装盒上印着“老金陵桂花糕”几个字,纸袋上还带着余温。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但她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一些。

十一月初,金陵大学的梧桐叶黄透了。天文系大二上学期加了一门天体力学,课程很难,洛薇薇经常泡在图书馆里,回到别墅的时候天都黑了。有一天晚上,她摊开笔记本电脑在餐桌上写作业,面前铺满了草稿纸和参考书。姜砚端着一杯咖啡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咬着笔帽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她一个都不认识。这个商界女强人的知识体系里,恒星的质量、轨道偏心率、引力摄动,全部是空白。

“这个很难吗。”她问。

“难。”洛薇薇头也没抬。

姜砚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咖啡放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在洛薇薇旁边坐下来。“那你教我。”洛薇薇的笔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姜砚。姜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洛薇薇看着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餐桌上写作业,姜砚在对面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那时候她只能抱着作业本回房间趴在床上写。现在这个人坐在她旁边,让她教她天体力学。

洛薇薇把草稿纸推过去,指着一个公式说这个叫开普勒第三定律,行星公转周期的平方和轨道半长轴的立方成正比。姜砚拿起笔,照着公式抄了一遍。字迹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洛薇薇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在餐桌上坐到了快十二点。姜砚最终也没搞懂什么是轨道偏心率,但她把洛薇薇写的每一个公式都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洛薇薇问她抄这个什么,她说以后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自己看。洛薇薇把笔帽盖上,站起来收拾书,嘴上说着你看了也看不懂,但转身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她知道自己对姜砚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质变。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不再是义务和愧疚,甚至不再是那个她不敢承认的“习惯”。而是一种更主动的东西——她会在路过桂花糕店的时候想起姜砚,会在弹《愿与愁》的时候想起姜砚,会在课堂上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时忽然想,如果是姜砚坐在这里,她大概会举手反问教授。这种变化让她害怕,但也让她好奇。像站在一个从未去过的星球表面,脚下的土地很陌生,但她不想马上离开。

而姜砚,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学习。学习控制自己的占有欲,学习正常地表达关心,学习在洛薇薇说“今天和朋友出去”的时候说“好”而不是“不行”。她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时候还是会露馅——比如洛薇薇出门超过预定时间,她还是会坐在沙发上把咖啡坐凉,还是会拿起手机又放下。但她没有再把洛薇薇绑起来,没有再用任何人威胁她,没有再让她跪在自己卧室门口。对于一个从小习惯了用权力和暴力解决一切的人来说,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极限运动。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了一地。洛薇薇和姜砚一起扫过一次院子里的落叶,姜砚拿着大扫帚,洛薇薇拿着簸箕。姜砚扫得很用力,落叶被她扫得漫天飞,洛薇薇说你别扫了你是要把叶子扫回树上去吗。姜砚说你行你来,洛薇薇接过扫帚,扫了没两下就说腰疼。姜砚说你就是缺乏锻炼,然后拿回扫帚继续扫。张妈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给温疏发了条消息——“太太,家里挺好的。两个孩子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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