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洛薇薇的膝盖,过了一周才消了淤青。
周一早上她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腿。两个膝盖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骨蔓延到小腿,像被人用颜料泼过。她试着动了一下腿,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出声。方晓雨还在对面床上睡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
洛薇薇慢慢坐起来,把腿挪到床边。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扶住了床栏,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她站了十几秒,等那股疼过去。然后她拿起洗漱用品,一步一步挪进了卫生间。
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平时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步子迈得很小,右腿每弯一下膝盖就疼一下,她咬着牙,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路上有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问。
到教室的时候,孙茜已经帮她占了座。看见洛薇薇走路的姿势,孙茜愣了一下。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洛薇薇把书包放下,慢慢坐到椅子上。
“摔跤摔成这样?你从山上滚下来的?”孙茜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薇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洛薇薇翻开课本,转过头看了孙茜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就是摔的,过几天就好了。”
孙茜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问。但她把保温杯推到了洛薇薇面前,里面是刚泡好的红糖姜茶。
“喝了。降温了,你还穿这么少。”
洛薇薇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姜茶很甜,孙茜放了不少红糖。
“谢谢。”
“别老说谢谢。听了烦。”
那一周洛薇薇没有去茶店上班。她给陈姐发了消息说腿伤了,请一周假。陈姐回了个“好好养着”,多发了两百块的红包。洛薇薇没有领,退了回去,说不用。陈姐发了一长串语音骂她犟,最后还是硬把红包发过来了。
洛薇薇看着那个红包,点了领取。然后打了一行字:“陈姐,下周我多排两个班。”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天体物理学导论》。自习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旁边桌的男生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她没有受影响,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画几个公式。
不是不难。是难过没有用。她七岁那年就懂了这件事。
周末,姜砚没有回公寓。
周六下午她开车回了别墅。张妈在厨房炖汤,香气从一楼飘到二楼。姜砚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里看公司的财报,茶几上摊了一堆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暖黄色。深秋的金陵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天空很高很蓝,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院子里的草坪上。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姜砚没有在意。客厅角落里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琴是温疏买的,温疏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年钢琴,后来工作忙了就再也没碰过。那架琴在客厅里当了十年的摆设,上一次调音还是温疏退休前的事了。
但第二个音符、第三个音符接连响起来的时候,姜砚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弹的是《茉莉雨》。她听过这首曲子。旋律很简单,但弹的那个人把节奏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被水洗过的、净净的悲伤。像夏天的傍晚,雨停了,茉莉花被打湿了花瓣,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落进泥土里。
姜砚转过头。
洛薇薇坐在钢琴前面。她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垂在肩膀两侧。阳光从侧面的窗户里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好像在触碰的不是琴键,而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她没有看谱子。她是闭着眼睛弹的。
姜砚盯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文件捏紧了。
洛薇薇在姜家住了十年,姜砚从来不知道她会弹钢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在空气里颤了几下,慢慢消失。
洛薇薇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没有马上移开。她睁开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等什么。等那个声音彻底散尽。
“谁教你弹的。”
姜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洛薇薇转过头,发现姜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米的位置。手里端着咖啡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没人教。”洛薇薇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自己学的。”
“自己学能弹成这样?”
“网上有教程。”洛薇薇的语气很平,“小时候妈——温阿姨送我去上过几节钢琴课。后来老师说我手指条件好,想让我继续学。我没去。”
姜砚走到钢琴旁边,低头看着琴键。黑白键上有细微的划痕,是岁月的痕迹。温疏曾经试过教她弹钢琴,她学了三天就放弃了,嫌枯燥,不如打游戏痛快。
“弹一个晚上,你能坚持多久。”
洛薇薇抬头看她,没有明白。
“我最近失眠。”姜砚端着咖啡,语气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不是挺会弹这种催眠的曲子吗。今晚到我房间来,弹到我睡着。如果我醒了你停了,就从头开始。”
洛薇薇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委屈,什么情绪都没有。清澈见底,但也深不见底。
“好。”
晚上九点。
姜砚的卧室很大,带一个独立的起居区。她从储藏室里翻出了一个旧电子琴,是温疏很多年前买的,放在衣柜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张妈帮忙擦了擦,通了电,居然还能响。音色比斯坦威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勉强能用。
姜砚让人把电子琴搬到了自己床尾的位置。
洛薇薇进来的时候,姜砚已经靠在床上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床头灯开得很暗。整个房间只有那一盏灯亮着,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开始吧。”
洛薇薇在电子琴前面坐下来。这把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靠背,高度也不对。她试了一下,手够琴键的时候腿要蜷着,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退完,被压着隐隐发疼。
她调了一下音量,把声音开到最小一档,刚好能让床上的人听见,但不会太吵。然后她的手放到了琴键上。
她弹的还是《茉莉雨》。不是故意要弹这一首,是她会的曲子不多。小时候学的那几节课,老师教的是车尔尼练习曲,枯燥又机械。茉莉雨是她后来自己在网上找谱子对着视频学的,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抠了小半年才弹顺。
琴键在她手指下发出柔和的声音。电子琴的音色不如钢琴浑厚,但也因此更轻更薄,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反而恰到好处。音符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落在床单上,落在窗帘上,落在那盏昏黄的灯光里。
姜砚翻杂志的手停了。
她没有看洛薇薇,但她把杂志放下了。她关了床头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黑暗中只剩下琴声。
洛薇薇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她不知道姜砚睡着了没有,也不敢停下来。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姜砚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起初还不均匀,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绵长而有节奏。
洛薇薇没有停。她怕自己停下来,那个呼吸声就断了。
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弹。
半夜两点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发酸。半夜三点的时候,她的腰也开始疼了。那个硬木椅子没有靠背,她只能挺着背坐着。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了,但她还在弹。
姜砚在床上翻了个身。洛薇薇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但姜砚没有醒。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色。洛薇薇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手指在琴键上几乎是在靠肌肉记忆在动。茉莉雨的旋律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嗡鸣,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弹琴还是在梦里听琴了。
最后一次按下琴键的时候,她的手指滑了一下,按错了一个音。她赶紧去看床上。姜砚没有动。
然后她就趴在电子琴上睡着了。
额头压在琴键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和谐的杂音。琴键压到了电源键,电子琴“啪”地一声关机了。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早上七点半。
姜砚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明亮的光线,是个好天气。她翻了个身,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梦都没有做。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电子琴前面趴着一个人。
洛薇薇趴在电子琴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落在琴键上。她的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睡得很沉。晨光落在她的背上,白色的家居服微微发亮。
姜砚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下床,走到电子琴前面,伸手拍了拍洛薇薇的肩膀。
“起来。”
洛薇薇猛地惊醒。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额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琴键的印痕清晰可见。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姜砚。
“我睡着了。”洛薇薇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琴架的金属横杆,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砚看着她。晨光里的洛薇薇比平时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嘴唇因为缺水有些起皮。但她站在那里,第一反应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道歉。
“你就只会道歉吗。”
洛薇薇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又想说“对不起”。她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垂下了眼睛。
“姐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我抢了你的东西,我道歉。你停了我的卡,我没有说什么。你让我做竞品报告,我做了。你让我跪三天,我跪了。你让我弹一夜的琴,我也弹了。”她抬起头,看着姜砚的眼睛,声音很轻,没有哭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姐姐,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姜砚钉在了原地。
是啊。她到底想让洛薇薇怎么样。
让她离开姜家?她做不到,就算做到了,温疏和姜临川回来怎么交代,姜知林那里怎么说。让她恨自己?她不恨,十年了,她用尽所有手段去折磨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就像一潭清水,你往里面扔石头,它泛起几圈涟漪,然后又恢复平静,清澈见底,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她自己的倒影。
姜砚看着洛薇薇站在晨光里,额头上还留着琴键的印子,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有一样东西,撑了十年的东西,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但她是姜砚。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那道裂缝。
“今天晚上继续。”姜砚转过身往卫生间走,语气冷淡如常,“另外——这周你的茶店工资,全部上缴。作为你半夜睡着的惩罚。”
洛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姜砚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
她低下头,伸手揉了揉额头上那个琴键的印子。然后弯腰把电子琴的电源线拔了,把琴搬回储藏室,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张妈在厨房煎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洛薇薇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薇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洛薇薇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张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小米粥,煎蛋,还有你爱吃的萝卜。”张妈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回头看了洛薇薇一眼,“砚砚昨晚又为难你了?”
洛薇薇擦了擦手,接过张妈递过来的盘子,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姐姐就是失眠,让我弹琴给她听。”
她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开始喝粥。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的睫毛垂着,皮肤在光下近乎透明。
张妈看着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