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洛薇薇没有再反抗,不代表她认了。
姜砚说到做到。茶店的工作,第二天陈姐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洛薇薇发来的:“陈姐,对不起,家里有事,以后不能来了。”陈姐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洛薇薇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她怕自己听到陈姐的声音会哭出来。
车接车送的子开始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司机会准时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洛薇薇背着书包上车,司机从前座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张妈装好的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热牛,有时候是鸡蛋饼和豆浆。洛薇薇接过来,说声谢谢,坐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把袋子折好放在一边。
下课之后,同一辆车会停在同一个位置。姜砚安排的,风雨无阻。洛薇薇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到那辆黑色奔驰,脚步就会慢下来。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她身边走过,有人骑共享单车,有人往食堂跑,有人在约晚上去哪条街吃烧烤。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升上去,外面的声音就全被隔断了。
回到家,姜砚不一定在。但她的痕迹无处不在。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封着,上面贴着便签——“给薇薇”。茶几上偶尔会有新出的天文学期刊,不知道姜砚从哪里弄来的。有一次洛薇薇在餐桌上看到了一本英文原版的《天体物理学年鉴》,封面是哈勃望远镜拍的猎户座星云,价格标签还没撕,折合人民币六百多块。她把杂志放回桌上,没有翻。
张妈看在眼里。有一天晚上姜砚加班没回来,洛薇薇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张妈端着一碗汤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薇薇,砚砚最近对你好像——”
“张妈,这汤好喝。”洛薇薇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把脸挡住了。
张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周末是最难熬的。不用上课,没有理由出门,整栋别墅变成了一个装修精美的笼子。洛薇薇把作业写完,把专业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四月的金陵,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她看着那些树,想起紫金山天文台旁边也有一片梧桐林,去年秋天她和夏知薇去那里看星星,夏知薇冷得直跺脚,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她头上,说你是不是属企鹅的一点都不怕冷。
她拿起手机,翻到夏知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
“五一有空吗。”
夏知薇秒回:“有!怎么了!”
“想出去走走。神都,两天一夜,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你终于肯出门了?你那个姐肯放人?”
洛薇薇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四个字:“我有办法。”
五一假期第一天。姜砚那天有个重要的商务午餐,走之前跟洛薇薇说晚上回来带她去吃新开的那家料。洛薇薇说好。姜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好像格外安静,比平时更安静。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洛薇薇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平淡淡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别乱跑。”姜砚换了高跟鞋,回头又说了一句。
“嗯。”
门关上了。车开出了院子。洛薇薇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卡宴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然后她转身上楼。她已经提前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小背包,一件换洗衣服,充电宝,身份证,还有她攒下来的茶店工资,不多,但够两天的路费和门票钱。
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姐姐,我和知薇去神都了,后天回来。不用担心。”
然后她拉开自己房间的窗户。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下面是一楼的遮阳棚,遮阳棚旁边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她观察过很多次了。张妈每天下午两点会去后院浇花,前后大约四十分钟,那段时间里厨房的后门是不锁的,方便张妈进出。她等的就是那四十分钟。
洛薇薇把背包先扔下去,正好落在遮阳棚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草地上。然后她自己撑住窗沿,翻了出去,脚踩在遮阳棚的金属支架上,晃了一下,稳住了。手指扒着窗户边缘,指甲在窗框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蹲下来,抓住遮阳棚的边缘,双腿垂下去,离地面还有不到两米。松手,落地,脚踝震了一下,但不疼。
她捡起草地上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土,从后院的侧门穿出去,沿着围墙走到街上。夏知薇已经在路口等着了,背着一个大一点的旅行包,手里举着两杯茶,看到她跑过来,把其中一杯往她手里一塞。
“你怎么灰头土脸的?”夏知薇伸手去拍她肩膀上的墙灰。
“翻窗出来的。”洛薇薇接过茶喝了一口,喘着气,但眼睛是亮的,“走吧,高铁还有一个小时。”
夏知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洛薇薇的膝盖上蹭了一块青,额头上有一道灰印子,但她的笑容是夏知薇认识她以来见过的——不是那种在姜家挤出来的礼貌微笑,是真的,从心底往上翻的笑。
她们上了高铁。金陵到神都,两个半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洛薇薇靠着窗,戴着耳机,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麦田和电线杆。夏知薇在旁边翻神都的旅游攻略,嘴里念叨着龙门石窟、白马寺、老城十字街,每念一个就问一句“去不去”,洛薇薇说“去”,再念一个,洛薇薇还是说“去”。
“你怎么什么都去?你之前来过没?”
“没来过。”洛薇薇把耳机摘下来,“但我今天哪都想去。”
神都的四月末,牡丹花期刚过,街上的人没有五一假期后半段那么多。她们去了龙门石窟,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洛薇薇仰头看着那尊千年的大佛。佛的面容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而温柔,半阖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站在大佛的阴影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别墅里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包容的、被接纳的安静。好像这千年的石头在跟她说,你那些事,在时间面前都不算事。
夏知薇在旁边自拍,拉着她一起拍,她笑了一下,比了个耶。
晚上她们去老城十字街吃夜市。整条街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烤面筋、臭豆腐和糖炒栗子的味道。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她们买了烤串、炒凉粉和不翻汤,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洛薇薇咬了一口烤面筋,辣得直吸气,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行不行啊,微辣都受不了?”夏知薇递给她一瓶冰水。
“我在姜家——”洛薇薇灌了一大口水,呛了一下,“在姜家没吃过这种。张妈做菜不放辣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夏知薇的笑容收了一下。她知道洛薇薇的“在姜家”是什么意思。不是“在家里”,是“在姜家”。
吃完饭她们沿着老街往回走。街边的老房子被改成了各种小店,卖牡丹饼的、卖唐三彩的、卖手工皮影的。洛薇薇在一个老的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一个很小的泥人——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裙子。老说这是牡丹仙子,洛薇薇付了钱,把泥人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她们订了一家便宜的青旅,双人间。房间很小,墙壁上画着神都的景点壁画,床单是白色的,有一点点旧但是洗得很净。洛薇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机翻今天拍的照片。夏知薇趴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
“薇薇,你今天开心吗。”
洛薇薇翻照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开心。”
“那你姐那边怎么办。”
洛薇薇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灯关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回去再说。至少今天——”她停了一下,“至少今天,我不想当洛薇薇。”
“那你想当谁。”
“……当我自己吧。当一天就够了。”
金陵。
姜砚晚上七点回到别墅。她手里拎着料店的外带袋子,里面是洛薇薇喜欢的鳗鱼饭和三文鱼刺身。她换了鞋,喊了一声“薇薇”,没有人应。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上了楼。
洛薇薇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窗户开着,四月的晚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桌上的纸条被一个玻璃杯压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姜砚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是洛薇薇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玻璃杯重新压好,转身下了楼。
张妈看到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砚砚?怎么了?”
“薇薇几点走的。”
“走?她不是一直在楼上——”
“她翻窗走的。”姜砚的声音很稳,稳到张妈听着比发脾气还害怕。她掏出手机,拨了洛薇薇的电话。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拨了另一个号码。
“孙敏。帮我查一个人。洛薇薇,她买了今天去哪里的车票。还有她那个朋友,夏知薇,一起查。五分钟。”
不到五分钟,孙敏回电话了。神都。今天下午的高铁,G2开头那趟。姜砚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温疏、姜临川、姜知林、她,还有站在边上的洛薇薇,那是好几年前拍的了,每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她看着照片里洛薇薇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标准的、礼貌的、不出错的笑。
“孙敏。”她又拨了过去,“帮我安排两个人。去神都。”
她在客厅里坐到凌晨两点。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坐在沙发上,对着那面挂全家福的墙。茶几上放着洛薇薇留下的那张纸条——“不用担心。”她骗了她。她说“好”,她说“嗯”,她端着一杯水站在楼梯口,表情平平淡淡的,和每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洛薇薇和夏知薇退了房,准备去白马寺。两个人站在青旅门口,夏知薇正在手机上看公交路线。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青旅门口,车门打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洛薇薇看到他们,往后退了一步。背包的带子被她攥在手心里。
“洛小姐。姜总让我们接您回去。”其中一个男人开口了,语气客气,但身体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夏知薇往前走了一步,把洛薇薇挡在身后。“你们谁啊?”
洛薇薇拉了拉夏知薇的袖子。“知薇,算了。”
“什么算了?他们——”
“算了吧。”洛薇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她知道姜砚的脾气。如果她不回去,这两个人会一直跟着她,跟着她们,跟到她们上车,跟到她们回金陵,跟到夏知薇的学校、夏知薇的家。她不能让夏知薇再卷进来了。
她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夏知薇。“帮我带回去。”
“薇薇——”
“我没事。”洛薇薇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她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没有回头。夏知薇站在青旅门口,抱着她的背包,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神都清晨的街道尽头,眼眶红了。
金陵。
别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姜砚还坐在沙发上。她已经坐了一整夜,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眼线晕开了一点,衬得她的眼睛更加阴沉。她听到玄关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洛薇薇走进来。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帆布鞋上沾着神都的黄土。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一夜没睡好的红血丝,但表情很平静。她看了姜砚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换鞋。
“玩得开心吗。”姜砚的声音沙哑。
洛薇薇把鞋换好,站起来。“还行。”
“龙门石窟好看吗。”
洛薇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你查了我买的票。”
“十字街的烤面筋好吃吗。”姜砚站起来,朝洛薇薇走了两步。她的高跟鞋扔在玄关,赤脚踩在地板上,但脚步仍然很稳。“那个破青旅,双人间,床垫硬不硬?”
洛薇薇没有说话。
“白马寺还没去,对吧。”姜砚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可惜了。要不然你就能看完神都所有的景点。”
洛薇薇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要平静的东西——认命。像一个人站在雨里,知道躲不过去,所以不跑了。
“翻窗。”姜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学会翻窗的。”
“跟你学的。”洛薇薇说,“你不是最擅长把人关起来吗。”
姜砚的眼神变了。那层冷静的表象终于碎了,碎得一点都不剩。她一把抓住洛薇薇的手腕,拽着她穿过客厅、穿过厨房,打开地下室的门,拖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
“姐姐——”洛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管她做了多少心理准备,这扇门、这段楼梯、这盏惨白的白炽灯,还是能让她全身的毛孔都缩紧。
“锁不住你是不是?”姜砚把她推到那面水泥墙前面,抓住她的左手腕扣进金属扣环里,绑带收紧,然后是右手腕,然后是左脚踝,然后是右脚踝。四个点,绑得比任何一次都紧,尼龙绑带勒进皮肤里,立刻就泛了红。
洛薇薇整个人呈“大”字形被固定在墙上,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她的头发散了,发尾还带着神都的风沙和十字街的烟火气。白色短袖在挣扎中皱成了一团,牛仔裤的裤腿沾着青旅床单上的白色棉絮。
“不是能跑吗。”姜砚退后两步,双手抱在前,看着绑在墙上的洛薇薇。她的声音很低,但地下室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板上。“我看你能撑几天。你不是喜欢翻窗吗。翻啊。腿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
洛薇薇的手腕被吊在头顶上方,已经开始发麻。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恐惧、愤怒、还是绝望。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因为我给你脸了。”姜砚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我对你好,给你恢复卡,给你买杂志,给你倒咖啡。你呢?你翻窗跑了。你对得起谁。”
“对我好?”洛薇薇抬起头,看着姜砚。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安静。那种安静比眼泪更让人心慌。“你管这叫对我好?你锁着我,你让人跟踪我,你把我从神都拽回来绑在地下室——你管这叫对我好?”
“那是因为你我的!”姜砚的音量骤然拔高,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墙壁把声波弹回来,震得灯泡都在微微晃动。“你要是乖乖听话,我用得着这样?你以为我喜欢这样?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盯着你、查你的票、让人去抓你?我他妈也不想这样!”
她很少说脏话。但这一句“他妈的”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洛薇薇被绑在墙上,看着姜砚。看着这个比她高半头、比她有权有势、把她绑在这里动弹不得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很可怜。不是恨,是真的可怜。
“你不想这样,那你想怎样。”洛薇薇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被绑在墙上的人,“你想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你身边,对吗。你对我好,是想让我觉得你变了,对吗。你恢复卡、买杂志、倒咖啡,是在等我主动走过去,对吗。可是姜砚——”她第一次没有叫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姜砚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欠你的。”洛薇薇一字一句地说,“我欠的是叔叔和阿姨。他们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但你——姜砚,你对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每一件。你把我按进水里,你让我跪三天,你掐我脖子,你绑我。然后有一天你忽然不对我动手了,给我夹菜了,倒咖啡了,我就该感激涕零了?我就该忘记所有的事,扑到你怀里叫你姐姐?”
她的声音没有抖。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七岁那年画了一张画,两个小人手拉手,姐姐和我。我把画放在你桌上,我想如果你能对我笑一下,我就有一个家了。你没有。你把画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我趴在门缝里看到的。”
姜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锁着我,是因为你怕我再跑。可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我跑了,还是我跑了之后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洛薇薇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她没有停下,“姜砚,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家人。你只是需要一个证明你存在的人。以前你折磨我,证明你比我强。现在你对我好,证明你变好了。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管道里闷闷的水声,和洛薇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姜砚站在那里,表情僵住了。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冰突然裂开,她站在裂缝的正中央,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过了很久。久到洛薇薇的眼泪都了。
“说完了?”姜砚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冷静,是把所有裂缝都强行合上的平稳。
她走到洛薇薇面前,伸手擦掉她脸上最后一道泪痕。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
“你说得都对。”姜砚收回手,把沾了泪水的手指在自己衣襟上蹭,“但你说漏了一点。我需要的不是证明我存在,我需要的就是你。不管你信不信。”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拉灭了灯。
“待两天。两天以后我来看你。想想你说的话,也想想我说的。”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锁扣弹上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洛薇薇在黑暗里被绑着,四肢固定,动弹不得。她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里站了整整两天。
不是跪,是站着。手腕被吊着,脚踝被固定着,膝盖不能弯,腰不能靠墙。第一天她的腿就开始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她咬着牙硬撑。第二天她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的重量全靠手腕上的绑带吊着,绑带勒破了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沿着手臂往下淌。
姜砚中间下来过一次。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洛薇薇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洛薇薇嘴边。洛薇薇闭着嘴,把头偏到一边。姜砚没有勉强,把粥放在旁边的纸箱上,粥凉了,结了一层膜。
“一天了。”姜砚说。
洛薇薇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裂起皮,眼睛闭着,口缓慢地起伏。
“认个错,我就放你下来。”
洛薇薇睁开眼睛,看了姜砚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憎恨,而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姜砚站起来,把凉透的粥端走了。
第三天早上,姜砚再次推开地下室的门。
洛薇薇还站在那里。她的头垂着,长发遮住了整张脸。手腕上的血已经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裂了好几道口子。白色短袖皱得不成样子,牛仔裤上沾着灰和血渍。
姜砚走过去,把四个扣环一个一个松开。最后一只手松开的时候,洛薇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地上栽。姜砚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洛薇薇轻得吓人,体温很低,手指冰凉。
姜砚抱着她走出地下室,上了楼梯,穿过客厅。张妈在厨房里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姜砚没有理会,抱着洛薇薇进了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洛薇薇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那道从神都带回来的灰印子还在。
姜砚在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把洛薇薇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手指碰到了她裂的嘴唇,停在那里。
“你是对的。”姜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