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姜砚的失眠并没有因为那一夜的琴声就好转。
林如月给她推荐了一个中医,她去看了,老先生说是肝火旺、心火盛,开了七副药。她喝了两副就扔在了一边,太苦。
公司的事情还是那么多。她每天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见不完的人。有时候她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车流,会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蚂蚁,只不过是在一个更大的玻璃箱里爬。
周末她又回了别墅。张妈说薇薇去上班了,晚上回来。姜砚没有说什么,在客厅里处理了几封邮件,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公寓里什么都有,更大更安静。但那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
下午三点,她给洛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回来的时候带一杯茶。茉莉绿,三分糖,去冰。”
洛薇薇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好。”
晚上七点,别墅的门响了。姜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洛薇薇在玄关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洛薇薇走进客厅,手里只拎着她的书包。
姜砚看着她空空的双手,没有说话。
洛薇薇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空白。
“姐姐,茶——我忘了。”
她今天在茶店站了八个小时的班,做了上百杯茶。下班的时候陈姐说薇薇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心里默念茉莉绿三分糖去冰,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孟晚,孟晚拉着她说了半天社团招新的事,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等她坐上公交车的时候,那条消息已经沉到了她疲惫的大脑最底层。
“我明天给你带。对不起。”洛薇薇的语气很诚恳,她已经做好了被训斥几句的准备。
姜砚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家居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洛薇薇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洛薇薇觉得不对劲。
“你过来。”
姜砚转身上楼。洛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跟了上去。
二楼的主卧套间里有一个很大的浴室。浴室的装修是温疏当年亲手挑的,白色的大理石台面,独立的淋浴房,还有一个嵌入地面的椭圆形浴缸,大得能躺下两个人。
姜砚推开浴室的门,走了进去。洛薇薇站在门口。
“进来。”
洛薇薇走了进去。
姜砚走到浴缸旁边,弯下腰,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哗哗地灌进浴缸里,白色的瓷面被水浸过之后变得更亮了。水龙头开到最大,水面上升得很快,几分钟就漫过了浴缸的一半。
洛薇薇看着那个不断上涨的水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姐姐~”
“茶的事,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姜砚的声音不高,在水声里显得很冷静,“我让你做报告你做不好,让你弹琴你睡着了,让你带杯茶你也记不住。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当耳旁风?”
水面已经涨到了浴缸的三分之二。姜砚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是凉的。她没有调热水。
洛薇薇没有辩解。她看着姜砚的表情,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情绪的波动。但那双眼睛很暗,暗得像没有月亮的晚上。她忽然意识到,姜砚这次不是在发脾气。姜砚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已经等了十年的答案。
“我问你。”姜砚关掉了水龙头,浴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管里残留的水流声,“你为什么不生气。”
洛薇薇站在浴缸旁边,白色的瓷砖映着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你为什么不反抗。”姜砚往前走了一步。洛薇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腰撞到了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
“你为什么不恨我。”姜砚又往前走了一步。洛薇薇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停了你的卡,让你在茶店打工。我让你跪三天,膝盖跪出淤青。我让你弹一夜的琴,弹到手指发抖。你为什么——”姜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间隔音的浴室里每个字都带着回响,“为什么不生气?!”
洛薇薇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姐姐我没有力气恨你。想说每天上课打工已经很累了,回到宿舍连洗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哪还有力气去恨一个人。想说你的失眠可以看医生,但我的问题看不了医生。
但她还没说出口,姜砚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姜砚的手劲很大,五指像钳子一样扣着洛薇薇的手腕,把她从洗手台旁边拽了过来。洛薇薇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浴缸的边缘,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滑了出来,封面沾到了地上的水渍。
“进去。”
姜砚把她往浴缸的方向推。洛薇薇本能地用手撑住了浴缸的边缘,凉水溅到了她的手臂上,她激灵了一下。
“姐姐,不要——”
“进去。”
姜砚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高了,低下去的语调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她一只手按住洛薇薇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后颈。洛薇薇比姜砚矮了将近一个头,体重轻得像一只猫。姜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浴缸里。
水花四溅。
浴缸里的水很凉,凉得洛薇薇全身的毛孔都在一瞬间收缩了。她双手撑在浴缸底部想要爬起来,但姜砚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那只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洛薇薇的脸被按进了水里。
冰凉的水淹没了她的耳朵、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寂静,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她睁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浴室顶灯的光,模糊而遥远。气泡从她的嘴角和鼻孔里钻出来,往水面上升。
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挣扎。双手在水里乱抓,指甲刮过浴缸的瓷面,发出尖锐的声响。腿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浴缸壁,溅起更多的水花。但姜砚的手纹丝不动,死死地按着她的后脑勺。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洛薇薇的肺开始燃烧。那种窒息感不是从喉咙开始的,是从腔的最深处往上涌,像有一团火从里面往外烧。她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双腿在水中胡乱地蹬着,手抓住了姜砚的手腕,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
姜砚低头看着她。透过晃动的水面,洛薇薇的脸扭曲而模糊。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黑色的海藻,缠绕在姜砚的手指间。气泡越来越少,挣扎也越来越弱。
三十秒。
洛薇薇的手从姜砚的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进了水里。
姜砚抓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哗啦一声,水从洛薇薇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倾泻而下。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哑的声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剧烈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姜砚一只手拎着她的衣领,把她的上半身拽出水面靠在浴缸边缘。洛薇薇的家居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到近乎脆弱的骨架。
“我问你最后一遍。”姜砚俯下身,和她对视,“你为什么不恨我。”
洛薇薇剧烈地咳嗽着,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雏鸟。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姜砚的眼神变了。那层平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她伸出手,掐住了洛薇薇的脖子。
不是开玩笑的掐。是五指收拢、虎口压在喉管上的那种掐。洛薇薇的下巴被迫抬起来,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她的嘴唇张开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想要你恨我。”姜砚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近到洛薇薇能看清她眼睛里每一血丝,“我想要你骂我,想要你打我,想要你说一句‘姜砚我恨你’。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比拿刀子捅我还让我难受?!”
洛薇薇的喉咙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红,再变成青紫。双手抓着姜砚的手腕,但她的力气在刚才的挣扎里已经耗尽了,抓不住。指甲在姜砚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姜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抢走了我的一切。”姜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家,我的爸妈,我的人生。你要是恨我,我还能觉得公平。可你不恨。你跪在我门口道歉,你说对不起,你弹琴给我听。你让我变成了什么?一个欺负孤女的恶人?一个心理变态的施暴者?”
她松开了手。
洛薇薇的身体沿着瓷砖墙壁滑了下去。她蜷缩在浴缸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着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肩上,衣服湿透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巢的幼鸟。
姜砚蹲下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洛薇薇。她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洛薇薇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撞到了墙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姜砚想要的东西。
不是恨。是恐惧。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动物面对捕食者时的那种恐惧。
洛薇薇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指甲因为用力而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她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但她还是抬起了头,用那双被水浸过的、通红的眼睛看着姜砚。
“我离开姜家。”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明天起,我就搬走。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再花你们一分钱。你可以放过我吗。”
姜砚看着她。
角落里的洛薇薇,湿透的,发抖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十一年了,她从七岁长到十八岁,在姜家住了十一年,从来没有提出过“离开”这两个字。不管姜砚怎么对她,她都安静地承受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被踩倒了又自己直起来。现在这株植物终于说,我不长了,你让我走吧。
姜砚蹲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掐洛薇薇脖子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你想走。”
洛薇薇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姜砚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笑。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姜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也没有变暖,“你七岁那年进了这个门,这辈子就别想走。爸妈把你托付给我,你以为他们回来发现你不见了,会放过我?”
洛薇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你。”姜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因为这个家欠你的,你得在这儿还。”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掉在水里的《天体物理学导论》。书的封面已经湿透了,纸页粘在一起。她把书甩了甩,水珠溅在洛薇薇面前的地板上。
“你留在这儿,继续当你的乖乖女。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她把湿透的书放在洗手台边上,“你离开这个家,就什么都没了。你那个好朋友夏知薇,你的室友们,你那家茶店——你想让她们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洛薇薇缩在角落里,浑身发着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把自己弄。”姜砚转身走向浴室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次再忘了我的茶,就不只是这样了。”
她走出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洛薇薇一个人在浴室里,靠着墙壁坐了很长时间。浴缸里的水还满着,灯光照在水面上,映在天花板上,波纹一晃一晃的。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洗手台站稳之后,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红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红印,指尖的触感是烫的。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把那本湿透的书拿起来抱在怀里,推开了浴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姜砚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
洛薇薇抱着书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
她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湿漉漉的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衣服换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湿透的《天体物理学导论》。纸页粘在一起,她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揭开,用手指把皱褶抚平。台灯的光照在模糊的字迹上,她看着那些讲恒星演化的公式,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书桌上还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画纸,是她七岁那年画的。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着手站在大房子前面,“姐姐和我”四个字已经褪了色。
她没有打开那张画。她只是把它往桌角推了推,让它离自己远一点。
楼下,张妈在厨房里洗碗。她不知道二楼刚刚发生了什么。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哼着一首老歌,盘算着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一只老母鸡,给两个孩子炖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