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洛薇薇从地下室出来的那个早上,金陵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没有吃早饭,张妈在厨房里叫她,她说来不及了要赶早课。张妈追到门口塞了两个包子在她书包里,她说了声谢谢张妈,然后就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
那天之后,洛薇薇再也没有回过别墅。
第一个周末,她给姜砚发了一条消息:“姐姐,这周社团有活动,不回去了。”姜砚看了一眼,没回复。
第二个周末,她又发了一条:“快期末了,在学校复习,这周也不回去了。”姜砚回了一个字:“随你。”
第三个周末,她没有发消息。姜砚周六晚上回了别墅,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和张妈端上来的三菜一汤。她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张妈问她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她说公司的事多,没胃口。
第四个周末,姜砚推开洛薇薇房间的门。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还摊开着,旁边是一支没盖笔帽的水笔。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被反复划掉的笔记,黑色的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想——”
后面的字被涂得太黑了,看不清。
姜砚拿起那支没盖笔帽的水笔,笔尖已经了。她把笔帽找到,盖好,放回笔筒里。然后她看到了抽屉缝里露出一角的纸。她拉开抽屉,是那张画。两个小人,手拉手,大房子,“姐姐和我”。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快要裂开了。
她把画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出了房间。
当天晚上,她让孙敏去查了洛薇薇在学校的近况。周一早上,一份详细的报告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
洛薇薇,金陵大学天文系大一,期末考试成绩专业排名第三。茶店的还在做,每周排班五天。室友三人,孙茜、方晓雨、孟晚,关系良好。另有一个叫夏知薇的女生,金陵师范学院大二,是洛薇薇的高中同学,两人周末经常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报告里附了几张照片。照片是秘书用手机拍的,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一张是洛薇薇和三个室友在学校食堂吃饭,洛薇薇坐在角落里,碗里的菜被旁边的女生夹走了一块,她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碗推过去让她们随便夹。另一张是洛薇薇和夏知薇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两个人分吃一袋小饼。洛薇薇侧着头听夏知薇说话,眼睛微微弯着,嘴唇上扬的弧度不大,但是真的。
姜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看着洛薇薇的笑脸。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讨好,不是紧张,不是小心翼翼。是松弛的,自然的,像一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洛薇薇在姜家住了十一年。她从来,从来,没有对姜砚这样笑过。
姜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扣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呼吸很重。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她难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对洛薇薇的愤怒?是嫉妒她的室友?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受不了那个画面——洛薇薇对别人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就好像在姜家的十一年只是一个需要屏住呼吸度过的噩梦,而离开那个家,她终于可以正常地呼吸。
“凭什么。”她对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说,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凭什么你让我难受了十一年,最后你在外面笑得那么开心。
当天下午,姜砚给洛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末回来。”
过了二十分钟,洛薇薇回了一条:“姐姐,周末有实验课,走不开。”
姜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那就下周末。”
“下周末也有安排。天文系有个观测活动,去紫金山天文台,周六就出发。”
姜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孙敏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看见她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把文件放在桌角就赶紧出去了。
姜砚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行。”
然后她拨了内线:“孙敏,帮我查一下洛薇薇下周的课表。”
周五下午,洛薇薇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不是别墅常用的那辆奔驰。是姜砚自己开的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她太熟悉这辆车了。姜砚回别墅的时候总把这辆车停在车库里,洛薇薇经过车库门口的时候会特意绕开。
她的脚步停住了。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姜砚坐在里面,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线条净的下颌和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摘下了墨镜。
“上车。”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洛薇薇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手里抱着课本,口抵在课本边缘上。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白绿相间的板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
“姐姐,我说了今天有——”
“你的实验课四点十分就结束了。”姜砚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现在是四点十三分。上车。”
洛薇薇的手指攥紧了课本的边缘。周围有同学陆陆续续地经过,有人看了两眼这辆停在路边的豪车。她不想在这里僵持,也不想被同学看到。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暖风,有一股车载香薰的味道,是姜砚惯用的那款,木质调的,清冷而疏离。洛薇薇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
车子驶出校门,上了高架。两个人一路无话。洛薇薇看着窗外,手指不自觉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姜砚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洛薇薇的侧脸对着她,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地扫过那张脸,忽明忽暗。
“你一个月没回去了。”姜砚先开了口。
“嗯。学校忙。”
“忙到连回来拿换季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买了新的。”洛薇薇的声音很平,“茶店的工资够用。”
姜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够用。茶店时薪二十,一个月能赚多少?一千五?两千?她拿两千块在金陵过一个月,跟她说“够用”。
车拐进了别墅区。洛薇薇看到熟悉的院门时,整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抓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发白。
车停稳。姜砚熄了火,拔了钥匙。洛薇薇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下车。”
“姐姐,有什么话在客厅说不行吗。”
姜砚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弯腰解开了洛薇薇的安全带。洛薇薇去挡她的手,没挡住。
“别让我再说一遍。”
洛薇薇下了车。进了别墅大门,张妈不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昏暗得像傍晚而不是下午。姜砚直接往厨房的方向走,洛薇薇跟在她身后,脚步越来越慢。
“姐姐——”
姜砚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按亮了楼梯间的灯。惨白的白炽灯光从下面涌上来,照亮了狭窄的水泥楼梯。
洛薇薇停住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厨房的地砖上。
“不要。”她的声音变了,变回了两个月前那个在地下室里发抖的声音,“姐姐,别下去。我跟你道歉,我下次一定回来——”
“下去。”姜砚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楼梯。
洛薇薇转身想跑。但她刚迈出一步,姜砚就从后面抓住了她的羽绒服领子。洛薇薇挣扎了一下,羽绒服被扯下来一半,里面的白色毛衣露了出来。她继续挣,鞋在地砖上打滑,发出吱吱的声响。姜砚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后面卡住了她的腰,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厨房拖到了楼梯口。
“姐姐——求求你了——”洛薇薇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双手抓住了楼梯口的门框,指甲抠在木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跑了——我下次一定回来——求求你了——”
姜砚掰开了她的手指。一一地掰开。洛薇薇的指甲在木框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手被拽了下来。
门在身后关上。
地下室的白炽灯泡还是那一盏,亮得刺眼。空气里的霉味比冬天之前更重了,水泥墙壁上渗出了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又冷又。姜砚拖着洛薇薇走到那面有扣环的墙壁前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自己站好。”
洛薇薇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的挣扎里用完了。她站在墙边,肩膀在抖,白色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底下是校服裤子和那双板鞋。头发在拉扯中散开了,皮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更瘦了,脸小了一圈。
姜砚扣好了她的左手腕。然后是右手腕。这一次她没有扣脚踝。只扣了双手。
洛薇薇被吊着站在那里,手臂举过头顶,手腕被尼龙绑带勒得紧紧的。她的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白色的毛衣因为这个姿势被往上扯了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肋骨隐隐可见。
“你为什么不回来。”姜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洛薇薇没有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姜砚伸手捏住了洛薇薇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洛薇薇的眼眶里全是泪水,顺着姜砚的手指往下淌。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在嘴唇上,磕出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
“学校……有事。”洛薇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事?有什么事?跟你那几个室友有说有笑?跟夏知薇坐在图书馆台阶上吃饼?”姜砚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你在她们面前可以笑,在我面前就不行?你在她们面前是那个样子的,在我面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洛薇薇和室友在食堂吃饭的照片,举到她面前。
洛薇薇透过泪水看着那张照片,看清了是自己和孙茜她们。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面挤出来,顺着脸颊滑到脖子上。
姜砚看着她哭。口那个东西又在往上顶。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一种让她觉得自己可耻又恶心的东西。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什么感觉吗。”姜砚把手机收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那面冰冷的水泥墙上,和洛薇薇面对面,“你不回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让人去查,结果你什么事都没有。你过得好好的,比在家里好一百倍。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百倍。”
洛薇薇睁开眼睛,透过泪水看着姜砚。地下室的白炽灯光照在姜砚脸上,把她那张凌厉而精致的脸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我看了你们的照片看了很多遍。每一张你都笑得很开心。可你在家十一年,一次都没有对我笑过。一次都没有。”姜砚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洛薇薇面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让我变成了什么。”
洛薇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恨我,我就离你远一点。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不会让你看到,这样你就不用不开心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不看到我会更好。”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姜砚的声音在发抖,她走到洛薇薇面前,双手撑在她头两侧的墙壁上,把洛薇薇整个人困在自己的影子里,“你以为你离开,我就好了?你以为你不在我眼前,我就好了?”
她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洛薇薇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姜砚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姜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耳语,“我讨厌你。我讨厌你的脸,讨厌你的声音,讨厌你身上那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我讨厌你对别人笑。我讨厌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讨厌我每天看手机就想看到你的消息。”
洛薇薇不哭了。她看着姜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讨厌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的都是你。”姜砚的额头几乎要贴到洛薇薇的额头上,她的呼吸很急,声音在抖,“我讨厌——我喜欢上了我最讨厌的人。你满意了?你赢了。我恨了十一年,结果我喜欢上了你。”
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头顶水管里的水声,滴答,滴答,像水滴石穿。
洛薇薇被吊在那里,手腕上的绑带勒得越来越紧。她看着姜砚,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静的东西。像她每次仰望星空时的那种目光。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稳了下来,“你喜欢的不是我。”
姜砚的手从墙壁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说什么。”
洛薇薇咽了一下,喉咙因为刚才的哭喊有些肿了,声音很艰难地往外挤:“你喜欢的是我身上你没有的东西。我从小没有爸妈,所以我学会了对谁都小心翼翼。你有爸妈,你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不讲道理。你觉得我抢了你的爱,可我只是别人给我什么我就接着。你看到的是我得到了你没有的疼爱。你想要的不是我,你想要的是我身上那种你永远做不到的东西。那种你很讨厌,但你又忍不住靠近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眼泪从下巴滴落,落在白色毛衣的领口上。
“那不是喜欢,姐姐。那只是不甘心。”
姜砚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看着洛薇薇——被绑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手腕勒出了红印,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渗着血。这个被她折磨了十一年的人,居然在告诉她,她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你闭嘴。”姜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低沉,“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洛薇薇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但我更不懂的是——你明明可以对我好一点的。你对我好一点,我会一辈子记得。你对我好一点,我会比所有人都更爱你。因为从七岁开始,你就是我最想亲近的人。”
她哭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被绑在头顶的双手攥成了拳头,绑带随着她的抖动在扣环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你没有。你从来没有。”
姜砚看着她哭。看着她被绑在那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她忽然伸手,用力扯开了洛薇薇左手腕上的绑带,然后是右手腕。绑带松开的一瞬间,洛薇薇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前一软,额头撞在了姜砚的肩膀上。
姜砚没有躲开。她低头看着洛薇薇靠在自己肩上哭,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应该推开还是应该抱住。
她低头看着洛薇薇靠在自己肩上,头发散落,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她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清香气味,清淡到几乎闻不到。她碰到她手腕上被绑带勒出的红痕,那触感滚烫。她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她们靠得这么近。
最终,她的手落了下去。落在洛薇薇的后背上,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生疏,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安慰别人的人,第一次尝试伸出自己的手。
洛薇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