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杏蹲在厨房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石榴花。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院子里那两个人。可她听得见——小姐喊了陛下的名字。不是“陛下”,是“李非”。然后小姐哭了。然后陛下说了什么,小姐又笑了。
青杏把头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夫人交代的话——“照顾好小姐。”可夫人没告诉她,小姐成了一个会直呼天子名讳、会在帝王膝上哭哭笑笑的女人。
那不是她认识的小姐。可现在的小姐,眼睛里的光比从前亮了一百倍。
青杏叹了口气,继续数石榴花。数到第一百朵的时候,院中传来陛下的声音。
“青杏,备水。”
她腾地站起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是!”
跑向厨房时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被陛下打横抱在怀中,正往西厢走。小姐的脸埋在陛下口,只露出一截绯红的耳尖。陛下的外袍不知何时脱了,搭在小姐身上。月白的锦缎裹着水红色的身影,像石榴花瓣裹着花蕊。
青杏慌忙收回目光,心跳得比院中落花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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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绡纱帐再次垂落。
这一次与初夜不同。初夜是占有,是宣告,是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落下的铡刀。今夜不是。今夜他格外耐心,像在描摹一幅已画过一遍的画。笔触更轻,更慢,更清楚自己在每一处该用几分力道。
她的身体他已然熟悉。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腰侧那一寸她一碰就缩的软肉,腕间那他亲手系上的红绳下脉搏跳动的频率。他一一复习,像帝王巡视自己的疆土。每一寸都不遗漏,每一寸都重新确认为“朕的”。
如意攥着他的肩。指尖陷入他的肌理,触到昨夜被锦被遮掩的那一处——他肩头,那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的指尖停了。
“……还疼吗?”
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绡纱帐外透进来,将她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她眼中是真实的、毫无遮掩的关切。不是讨好,不是试探,是真的在问他——还疼吗?
他没有回答。
他俯下身,将她的手指从那圈牙印上移开,按在枕边。十指相扣。她的脉搏贴着他的掌心。
“朕在你身上留的印子,”他的声音低哑,“你还数得清吗?”
她咬着唇,不说话。
“数不清了。”他替她答,“朕也数不清了。”
他的唇落在她心口。那里有最深的一个印记,是他第一夜留下的,至今未消。
“以后,只准朕留。”他的气息拂过那片肌肤,“不许消。”
“可……它们会褪的。”
“褪了,朕再留。”
他的唇向上,落在她锁骨。
“留一辈子。”
如意的眼泪涌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满溢出来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他说“一辈子”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像他说“你是朕的”一样笃定。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第一次是初夜,她攥住了他的衣襟。今夜她更进一步——她将他拉向自己。不是承受,不是回应,是索要。
他的身体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不是审视猎物的笑,不是志在必得的笑,不是漫不经心的笑,不是被取悦的笑。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像一个男人,被自己想要的女人主动抱住时,从心底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他俯下身。
石榴花又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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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如意从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没有门的院子里,四面都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石榴藤。藤上开满了花,花心里全是眼睛——温如玉的眼睛,楚云笙的眼睛,萧媚儿的眼睛,沈清漪的眼睛。她们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
她惊醒时,满头冷汗。
他的手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做噩梦了?”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心,慢慢抚着。动作生疏,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梦见什么了?”
“梦见……很多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们看你,是因为朕在看你。她们怕你,是因为朕护着你。她们恨你,是因为朕把她们没有的东西,给了你。”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陛下给了臣女什么?”
黑暗中,他的手指找到她腕间的红绳。摩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每下了朝,会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石榴花开了没有。”
她愣住。
“你窗前的石榴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朕每来,第一眼先看它。它开着,朕便觉得这一没有白过。它落了,朕便想,明该开新的了。”
他的手指收紧,将那红绳压在她的脉搏上。
“她们有的,是朕的临幸。你有的——”
他顿住。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口,听着那里面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健如常。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有的,是一个朕每下了朝,想要去的地方。”
窗外,石榴花又落了一朵。
落花无声。她的眼泪无声。他的心跳无声。
建武四年,六月廿二。她入住无名宅院的第六。今夜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件,后宫的女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了。第二件,他在意她高不高兴。
她不知道哪一件更让她害怕。
她也不知道,明的石榴花,还会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