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们说,陛下近新得了一只画眉鸟,养在宫外的笼子里。
她们不知道,那只鸟是我。
而她们的陛下,每下了朝,都会变回那个为我簪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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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四年,六月二十。
如意入住那座无名宅院,已有五。
子比她想象的安静。没有宫中的规矩,没有命妇的应酬,没有尚书府晨昏定省的繁文缛节。只有青杏每端水送饭,只有院中那株石榴树从花开看到花落,只有入夜时分门环轻叩——他来了。
他每都来。
有时酉时,有时戌时,有时更晚。从不走正门,永远是那扇黑漆小门,永远是德全叩响门环三声,她便知道是他。他来了,有时批折子,她在旁研墨;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靠在榻上看她做女红;有时将她拉入怀中,在她鬓间簪一朵新摘的石榴花。
他与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哪个大臣上了什么折子,说北狄边境又起了摩擦,说江南今岁的赋税收得艰难。她听不懂那些,他便掰开了讲给她听。她渐渐能分清镇国公和威远侯的势力范围,能听懂“漕运”和“盐铁”是什么意思,甚至能在他提起某个名字时,从他的语气中分辨出他对那人是赏识还是厌烦。
她有时会恍惚——他待她,不像待一个外室,倒像待一个可以说说闲话的人。可她知道,这只是这座宅院里的他。出了这扇门,他依然是建武帝,依然是那个把女人缚在琴上、漫不经心拨弄的帝王。
她只是他藏在这里的一只鸟。他会每来喂食,会对着她说话,会把她放在掌心把玩。但他永远不会把她放出笼子。
她已接受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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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一,后宫的常照常运转。
这一,李非没有来。
如意等到酉时,等到戌时,等到亥时。门环始终没有响。青杏小心翼翼地劝她用膳,她摇了摇头。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一副是他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坐在石桌边,看着那扇黑漆小门。月光将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斑驳摇曳。
“小姐,陛下今晚……大约不来了。”
青杏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意没有说话。她想起今晨梳妆时,铜镜里映出她锁骨上的红痕已淡了许多。他留下的印记正在消退。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印记全部消退,他还会记得她吗?还是说,他已经在别的身体上刻下新的印记了?
同一时刻,皇宫。
李非确实没有去那座宅院。
今是贤妃楚云笙的生辰。
后宫的规矩,妃嫔生辰,皇帝照例是要露一面的。他不重这些虚礼,但皇后沈清漪提前遣人递了话:“贤妃入宫三年,未曾有过差错。陛下若连生辰都不肯露面,臣妾这个中宫,面上也无光。”
沈清漪很少开口求他什么。她开口,他便要给这个面子。
贤妃的生辰宴设在清音阁。不大,只请了后宫中几位主位——皇后沈清漪、贵妃萧媚儿、淑妃温如玉、德妃耶律敏儿,以及几位品级较高的美人、才人。
李非到的时候,宴已开了一半。
清音阁中烛火通明,楚云笙坐在琴案后,正在抚一曲《梅花三弄》。她今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发间只一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抹月光。琴音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清冷,孤高,像雪夜中独自绽放的寒梅。
李非在首位落座。他没有打断她,端起酒杯,慢慢饮。
楚云笙的琴,确实弹得好。三年前他看见她时,她跪在满门尸首之间,神色不惊,腰背挺直,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却不肯折断的竹。他留了她一命,收入后宫,封了贤妃。三年了。她依然像那一样,清冷,疏离,眼中有一种被驯服后只为他燃烧的冷焰。
他用了三年时间磨去她的骄傲。让她从只弹《广陵散》的风骨才女,变成只在他面前弹《凤求鸾》的笼中雀。她的琴音从万人痴迷的京城绝响,变成了帝王寝殿中偶尔响起的安眠曲。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琴音落,楚云笙起身,向李非行礼:“臣妾献丑了。”
“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他抬手,将她发间的白玉簪抽出。青丝如瀑泻落,铺了满肩。
“朕不喜欢你戴这个。”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太素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盛放的花,红宝石雕成花瓣,黄金融成花蕊。他将金簪入她发间。
“以后戴这个。”
楚云笙的眼睫颤了颤。她当然知道簪上的石榴花是什么意思——多子,多福,百子千孙。他赐她石榴花簪,是恩宠,也是期待。可她入宫三年,从未有过身孕。不是她不能生,是他从未给过她机会。每次临幸之后,都会有一碗避子汤端到她面前。她从不当面问为什么,只是接过,饮尽。
“谢陛下。”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宴席继续。淑妃温如玉起身敬酒,笑靥如花:“陛下,臣妾听闻沈尚书的千金近不在京中?说是去了外祖家养病。可巧臣妾的母亲前几从江南来信,说在苏州见到了沈家的舅太太,并没听说沈家外祖那边有女眷到访。”
她说完,笑盈盈地望着李非,一副“只是随口聊聊家常”的模样。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贵妃萧媚儿低头饮酒,嘴角弯了弯。德妃耶律敏儿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李非脸上。皇后沈清漪面色不变,只轻轻搁下银箸。
李非抬眼,看向温如玉。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
“淑妃的消息倒灵通。”他说,“对沈家的家事,比你娘家来信还上心。”
温如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臣妾只是关心沈小姐。毕竟沈小姐前些时在威远侯府受了惊吓,满京城都传遍了。臣妾想着,沈小姐年纪尚小,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实在是可怜。”
“你可怜她?”
李非的声音依然平淡。
“那就替朕抄十卷《心经》,为她祈福吧。”
温如玉的笑容彻底凝固了。抄十卷《心经》,不是一两的事。她本想借机刺探那个沈如意到底被藏在了哪里,却被软钉子扎了手。
“臣妾……遵旨。”
她坐回席间,面色青白交加。
德妃耶律敏儿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听说沈小姐生得极美。不知比咱们贵妃娘娘如何?”
她话是对李非说的,眼睛却看着萧媚儿。萧媚儿是后宫第一美人,这是公认的事。德妃这话,表面是夸萧媚儿,实则是给李非挖坑——他若说沈如意更美,便得罪了萧媚儿;他若说萧媚儿更美,传到沈如意耳朵里,便是一刺。
李非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德妃。”
“臣妾在。”
“你父王前上了道折子,说北狄今岁水草丰美,想要增加互市的马匹数量。”
耶律敏儿的脸色微变。
“你觉得,朕该准,还是不该准?”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那就不要妄议朕的女人。”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可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的女人。他没有说“沈小姐”,没有说“沈尚书的千金”,没有用任何一个可以被替代的称呼。他说的是,朕的女人。
皇后沈清漪的银箸在指尖转了半圈。她没有看李非,只低声道:“陛下,菜凉了。”
李非看她一眼。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重新拿起银箸,夹了一箸樱桃肉放入他碗中。动作从容,像什么都没听见。她是皇后,是这后宫里唯一不需要争宠的女人。她的位置不是靠帝王的恩宠撑着的,是靠沈家的门楣、靠她十年如一的持重、靠她从不过问帝王风流事的冷眼旁观。
李非收回目光,将那块樱桃肉吃了。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末。李非起驾回养心殿。楚云笙跪送,头上的石榴花金簪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走出清音阁时,德全小声道:“陛下,可要摆驾……”
“不了。”
他知道德全问的是什么——那座无名宅院。已经太晚了。此刻过去,她会醒。她醒了就会知道他来了,就会知道他在后宫宴饮到亥时,才想起还有她这个人。
他不怕她知道。他只是不想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浮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落。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什么。
他不欠任何女人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