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月廿二,李非驾临无名宅院。
门环叩响时,如意正坐在石榴树下发呆。她听见那三声熟悉的叩击,整个人像被一无形的线猛地提起。
她跑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停了一瞬。
不能让他看见她在等他。不能让他知道她从酉时等到亥时,等到菜凉了又热,等到月光铺满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拉开门闩。
他站在门外,月白常服,玉簪束发,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照得格外幽深。
“怎么这么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臣女……方才在小憩。”
他低头看她。她发髻微乱,衣襟上沾着一片石榴花瓣——那是她在石桌边坐了太久,落花掉在肩头她都不曾察觉。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是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没有戳破。
“过来。”
他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进院中。石榴树下,石桌上还摆着两副碗筷,菜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在碗筷上停了一瞬。
“朕昨晚没来。”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
如意垂下眼:“臣女知道。”
“你在等。”
不是疑问。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
“撒谎。”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眼下那片青痕。
“你等了很久。”
她咬着唇,没有说话。
“以后朕不来,会遣人告诉你。”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不用等。”
这句话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可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的是“朕不来”,不是“朕可能不来了”。他承认了这座宅院是他要来的地方,承认了他是这里的常客,承认了她有资格知道他的行踪。对于帝王而言,这已是最大的恩典。
“……是。”
他松开她的下巴,在石桌边坐下。
“菜凉了。”他看了一眼碗碟,“让人热一下。”
“陛下……陛下还没用膳?”
“朕在贤妃那里只饮了酒。”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意的心却沉了一下。
贤妃。她知道贤妃——那在偏殿,被他缚在琴上的女人。他昨夜在贤妃那里,今夜来了她这里。
青杏忙不迭地去热菜。如意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他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膝上。她跌坐在他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女人的脂粉香。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人的。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察觉了。
“贤妃生辰。”他说,“朕去了她的宴。”
他在向她解释。一个帝王,在向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解释昨夜为什么没有来。如意不知该作何反应——谢恩?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听解释,他只是说了,问心无愧地说了,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行踪。他说,只是因为他想说。
“贤妃娘娘……一定很高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是试探,还是真的想知道。李非的手停在她腰间。
“她高不高兴,”他慢慢道,“朕不在意。”
如意的呼吸凝住了。
“朕在意的是——”他的手指收紧,将她拉近,“你高不高兴。”
她抬头望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这句话他对多少女人说过?贤妃听过吗?淑妃听过吗?贵妃听过吗?皇后听过吗?
可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影子,被困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中央。
“……臣女不敢不高兴。”
“朕让你敢。”
他低头,吻落在她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沈如意。”他的声音低哑,“你是朕的。朕不许你不高兴。”
青杏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石榴树下纠缠的两道人影,立刻红着脸退了回去。
月光铺了满院。石榴花落了他们满肩。
他用膳时,她就坐在他膝上。他夹菜,她便张嘴接。他不夹,她便等着。像一只被驯养的雀鸟,学会了从主人手中啄食。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变成贤妃那样,变成淑妃那样,变成后宫所有女人那样。被他驯养,被他标记,被他纳入他的收藏序列。
可此刻,月光落在他肩头,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她不想挣扎了。至少今夜不想。
“昨夜,”他忽然开口,“淑妃问起你。”
如意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问沈尚书的千金去了哪里。”
“……陛下如何答的?”
“朕让她替你抄《心经》祈福。”
如意愣住了。
“德妃也问了。”他继续道,语气依然随意,像在说今朝堂上谁上了什么折子,“她问,你与贵妃谁更美。”
如意的心悬了起来。贵妃萧媚儿,那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人。西域进贡的舞姬,骨软身轻,眼波含媚。她见过萧媚儿一次,远远的,只一眼便知道什么叫天生尤物。
“陛下……如何答的?”
“朕让她闭嘴。”
如意沉默了。
他本可以夸她,本可以说她更美,本可以用一句甜言蜜语哄她高兴。他没有。不是不愿意哄,是不屑。他不屑用贬低一个女人的方式来抬高另一个女人。他的每一件藏品,都有各自的价值。贵妃有贵妃的好,贤妃有贤妃的好,如意有如意的好。他从不比较,因为他全部都要。
“德妃是北狄公主。”李非忽然道,语气从随意转为淡淡的正色,“她的父王手握三万铁骑。朕需要北狄的骑兵牵制西北的羌人,所以朕需要德妃在后宫安安稳稳地待着。”
如意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似在教她。教她看懂后宫的棋局——德妃不只是一个女人,是三万铁骑。淑妃不只是一个女人,是江南温家的银子。贤妃不只是一个女人,是他驯服罪臣之女的战利品。皇后不只是一个女人,是沈家的门楣和朝堂的平衡。
“你呢。”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她望着他。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她能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痕迹。他二十八岁,登基四年,已经从一个年轻的帝王变成了深沉如海的君主。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她的父亲手里没有兵权,没有金山银海,没有可以挟制帝王的筹码。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六岁的身体,只有一颗被他攥在掌心的心,只有一双从门缝中窥见他后便再也移不开的眼睛。
“臣女不知。”
他低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句咒语,只给她一个人听。
“你这里是朕每下了朝,想去的地方。”
如意的眼眶倏然红了。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不是需要,不是责任,不是棋局中的一步。是“想去”。帝王想去的地方不多。他坐拥四海,哪里都可以去。而后宫那些女人,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收藏,是他的棋局,是他需要去的地方。
她这里,是他“想去”的地方。
“李非。”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眼泪在掉。他低头吻她的眼角,咸的。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朕说了实话,你倒哭了。”
她摇头,说不出话。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走不出这座没有牌匾的宅院了。不是因为他不放她走,是因为她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