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北援建八年,一共递交八次回城申请,每次都被拒。
第九次提交申请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一封来自京市的信。
寄信人是我的未婚夫唐书婓。
异地恋八年,他几乎每月都给我寄信。
有时候是厚厚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他的常;有死后是照片,是他出外勤时拍摄的;有时候是他特意为我摘抄的诗词。
我激动地撕开信封,这次却从里面掉出一张全家福。
我捡起一看,瞬间僵住。
照片上,唐书婓怀抱一个小女孩站在北海公园的白塔前。
那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扎着羊角辫,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子,笑容灿烂。
她的胳膊搂着唐书婓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唐书婓的手却揽在旁边女人的腰上,动作自然熟稔。
那个女人的头靠在他肩头,最近噙着笑,满脸幸福。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站在唐书婓旁边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我从小护到大最好的朋友,宋微雨。
我翻转照片,看到相片背后写了一行字。
“愿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你们永远是我最爱的妻子和女儿。”
这是唐书婓的笔迹。
顷刻间,我的心仿佛被刀刃分割成无数碎片,疼得我张不开口。
我难以接受,自己用尽青春去爱的男人竟欺骗了我八年。
他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我却毫不知情!
这八年里,他从未缺席过我的生。
所有人都说唐书婓爱我爱得炽热浓烈。
从京市到西北八百里的路程,他从不嫌远。
哪怕匆匆赶来只是为了给我带一兜京市里爱吃的糕点,陪我看一场流星许愿,他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不爱我呢?
我捂住自己发胀的口,连忙去团长办公室借用电话,打给唐书婓。
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书婓,我听说你又把霁月的回城申请给驳回了?”
说话的人正是宋微雨。
当初宋微雨跟着母亲改嫁搬进大院时,只有我愿意跟她做朋友。
她被混混扰时,是我挺身而出把人赶走。
她被人骂是狐狸精时,是我冲上去把那些人的书包扔进水池里。
她来例假疼得直哭时,是我半夜翻墙出去给她买红糖。
她曾说过,我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也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姐妹。
不成想,她却在我走后,与我的未婚夫勾搭在一起。
“嗯。”
唐书婓简单的一个字,如同冰刃,刺得我浑身冰冷。
宋微雨叹气道:“但霁月都在那里待了八年,再等下去她就变成老姑娘了,还怎么嫁人?”
“没关系,她不介意。”
他的语调平静冷漠,听得我心跳骤停。
原来我被卡了这么多年的回城申请,竟是唐书婓一手作!
宋微雨继续问:“如果霁月知道当年是你让她替我下乡,一定会跟我们断绝关系。”
“不会。”
唐书婓笃定道:“毕竟她很爱我。”
我听得心口一涩。
是,我的确爱他。
爱到不顾父母反对,爱到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独自踏上西行的火车,爱到在西北的风沙里等了八年,却依旧相信他会娶她。
殊不知,他早就在京市娶妻生子。
深夜,我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想起过往。
我与唐书婓从小生活在军家大院,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却在即将订婚时,他递给我一张下乡申请表。
“霁月,我们医院要晋升考核,需要家属配合,只要你能向领导证明你有和我并肩的实力,我就能得加分项。”
为了他的前途,我毫不犹豫地填完表。
没想到,那张表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我以为评审结束,就能回到京市成为他的妻子。
到头来才知道自己成了宋微雨的垫脚石。
在西北的这八年,我吃过无数次亏,一直在流泪,却没喊过半句后悔。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半夜,我从床上爬起来,将唐书婓这些年为我写的九百多封信全部找出来丢进盆里,一把火烧了个净。
唐书婓那颗已经变质的真心,我不要了。
三天后,我突然收到来自京市的急报,通知我父亲病危。
只是我回城的调令已被驳回,没有批准不能擅自离开工作岗位。
在西北急得团团转时,我无奈之下再次拨通唐书婓的电话。
我哽咽着哀求:“书婓,算我求你,让我回城见爸爸最后一面吧!”
当初父母阻拦我提交申请表,可我一意孤行,伤透了爸妈的心。
如果能回去,我一定亲口向爸妈道歉,陪在他们身边尽孝。
没想到唐书婓无情拒绝:“霁月,我比任何人都盼你回来。但你回来,姜叔病也不会好。你还是乖乖听从组织安排,等你回城,我亲自去车站接你。”
“不要!”
电话被挂断前,我听到一道稚嫩的童声:“爸爸,你答应陪我去游乐场,什么时候出发啊?”
“现在就去。”
他的爱与不爱如此明显,怪我蒙蔽双眼,一直未曾察觉。
一次次失望全部化作锋利的冰凌,反反复复刺穿我的心脏。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荒芜的心里破土而生。
我坚定地闯进指挥员的办公室,深吸一口气:“我要申请参加组织最新的援非医疗!”
指挥员被我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小江,你冷静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非洲的条件比咱们这里苦多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年,你语言不通,那里疾病肆虐,稍有不慎可就回不来了!”
我无比淡定地问道:“我听说,自愿参加援非的成员都能获得七假期?”
“是真的。”指挥员叹了口气,“但你要去非洲这件事跟唐院长商量过了吗?”
“没有。”我苦笑一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指挥员,您就给我批了吧!”
“好吧。”
见我心意已决,指挥员便在援非申请表上加了我的名字。
当晚,我便提着行李登上回京市的火车。
颠簸两,回到京市时,我早已一身疲惫。
但我不敢停歇,一下车就提着行李赶往医院。
当我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挂号处,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唐书婓站在那里,侧对着我,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依旧挺拔,是人群里一眼就能捕捉到的焦点。
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蔫蔫地趴在他肩头,小脸通红。
很快宋微雨带着病历本出现,唐书婓立刻弯腰凑近她唇边听她说话。
我的脚步定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可亲眼看到这真实的一幕后,心脏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挛缩。
就在这时,唐书婓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很快变为愤怒。
我没有理会,转身离开。
怎料唐书婓抱着孩子朝我大步走来,“霁月,你怎么在这里?”
他扫视我周身,看到我的行李和清瘦憔悴的脸,眉头紧皱,训斥道:“你是不是私自跑回来的?胡闹!你知不知道擅自离岗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没有......”
我正要出示自己盖有公章的假条,却被唐书婓打断。
他空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去拽我的胳膊,“走,我马上送你去火车站,买最近的一班车回去!等回去后你好好写检讨接受处罚!”
他的力道很大,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宋微雨走了过来,她先是惊讶地盯着我,随即将目光落在唐书婓紧绷的侧脸上,神色复杂道:“书婓,先把囡囡给我,我领她看病。”
怀里的小姑娘却固执地搂着唐书婓的脖子拒绝:“不,我要爸爸陪我!”
我脸色一阵难看,猛地甩开唐书婓的手。
我抬起头对上唐书婓的双眸,那双曾为我盛满星星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焦躁和责备。
原来他的爱与不爱这么明显,这些年是我瞎了眼,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万难,到头来却变成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唐书婓,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