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农历四五月份，是庄稼青黄不接的时候。
去年的秋粮交完各项苛捐杂税，本就所剩无几，能撑到现在的，已经很不容易。
即便田地多又丰收的人家，撑到现在，也已经捉襟见肘。
很多去年闹旱灾洪灾以及蝗灾的地方，灾民们盼着朝廷救济粮，早就盼的望眼欲穿。
邓通接了张佗的信后，就来了福满楼。
张文静也收到了张佗的来信，这天也正休沐在家。
邓通把信拍到桌子上，一时急怒攻心，还未说话，就吐出一口鲜血。
“百姓民不聊生，灾民哀鸿遍野，逃荒的难民大批大批地往京中赶来，一路上所到之处，连树皮都被啃了个干净，甚至已经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可朝中从上到下，竟没有几个人关心这些，甚至身处高位的那些人，却还趁机大批屯粮发国难财。大梁，危矣！”
邓通身处京城，只看到大量灾民涌入。
但是从张佗的信中，他知道了远离京城的地方，情况更甚。
张文静同样也收到了张佗的信，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
哪怕在上一世，她也听过张佗讲荒年有多严重。
那是张佗听别人说过的事实，也就是有的村子，发生过人吃人的事情。
饿坏了的人们，商量着吃掉家中的女人，女人听到了害怕，回娘家求救，却听到亲爹亲娘商量着，与其女儿被婆家吃掉，还不如自己家先吃了。
张文静没有经历过那些，也始终不敢想会有那样残忍的事。
可在张佗的信中，以及邓通的讲述中，这些事情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邓通忍着身体不适，去洗了把脸。
回来就给田氏建议道：“福满楼的生意，你看要不要停一段时间？现在灾民越来越多，京中巡逻的士兵也越来越难控制局面，哪天灾民发生暴动，福满楼这样有名气的馆子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田氏一把年纪，已经经历过几次饥荒年。
可像现在这么严重的，却是第一次遇见。
福满楼的生意，现在也不好做，粮食价格居高不下，甚至有人开始坐地起价。
蔬菜和肉类，以及馆子里需要的各种吃食材料，价格都在飞涨。
即便是涨价，现在也越来越难买到食材。
好在这半年多来，铺子里赚了不少银子，又有顾景堂和张文静在一旁劝说着，赚来的银子都买成了粮食囤了起来。
那些粮食，足够支撑张家人两年的吃用，倒是不用担心被饿死。
可若是灾民冲进来，抢了粮食不说，怕是在福满楼做事的人们，安全都难以保证。
田氏早有心思关门一段时间，现在听了邓通的建议，更是下定了决心。
等邓通走后，田氏就把福满楼雇的十几个人叫到跟前，说了暂停营业一事。
厨子们都炸开了锅，心慌地不知所措。
“东家不做生意了，我们这群人可怎么办？这年头，去哪里能混口饱饭啊？”
“是啊，村里人到处找活干都找不到，都快急疯了，咱们现在回去，岂不是要跟着一起疯？”
底下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忽然又有人开始提议。
“东家您看这样行吗，我不要工钱，就求一口饱饭，什么时候世道好了，您再随意打发我几个铜板。可以吗？”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对对对，我们知道东家不容易，您以前给我们的太多了，现在我们也愿意跟您一起渡过难关，我们不要工钱，哪怕吃野菜饼子喝稀粥，只要饿不死就行。求求您不要关铺子，铺子一关，我们就真得没有活路了啊。”
大家的为难，张文静都看在眼里，奶奶的为难，她也放在了心上。
她知道奶奶心软，也知道靠那些常来馆子的达官贵人们，馆子也还能撑得住。
可她一想到顾景堂告诉她的那些事，就不愿意冒险硬撑。
不止是灾民。
京中马上就要出现战乱了。
她在奶奶开口之前，先站了出来。
“大家先别慌，听我说。”
大家静了下来，眼巴巴地带着哀求的目光，看向张文静。
张文静这才说道：“奶奶知道大家有多难，这才硬撑了两个月。可大家也看到了馆子如今的状况，不盈利事小，若是哪天被灾民冲进来伤了人，事情就大了。”
底下有人哀求道：“若是被打死打伤了，我们自认倒霉，绝对不会找东家的麻烦。可要是现在被辞工回家，家里就要白白多出一张嘴吃饭，也没有找到别的混口饭吃的门路，只能等着饿死。东家妹子，你就行行好，别关了铺子，求你了。”
“求求东家了。”十几人纷纷出声请求。
“大家别急！”张文静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道：“大家在福满楼做了这么久，知道我们张家不是黑心东家，自然也不会不管大家死活。今天就算关了福满楼，也不会看着大家挨饿的。”
她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突然让大家稳了下来。
“东家妹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纷纷期待着。
张文静胸有成竹，笑道：“大家都是田家村或者田家村附近的人，自然也知道我名下有一百亩地之事。”
“知道，知道。”众人早就知道了。
张文静又说道：“大家也知道我爷爷是种粮食的高手，我那一百亩地，也是按他老人家所说，种了高产的粮食的。你们是我福满楼的人，现在福满楼暂时关闭，就委屈大家伙帮我家种地可好？”
众人纷纷应道：“我们本来就是泥腿子，别的本事不会，种地还是舍得下力气的。只是，我们种地，能管饭吗？”
庄稼从种植到收获，是需要时间的，而且，时间还很漫长。
大家没有什么余粮或者存粮，能撑到庄稼成熟。
而且那一百亩地，原本就有原来卖地的人，帮着张家栽种，按以前的收成看来，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哪怕是张佗的种地法子，能将粮食产量翻番，怕是也难养活这么多人。
何况，粮食要很久以后才能成熟。
张文静看着大家无助又渴望的眼神，万分佩服顾景堂有先见之明，也庆幸自己听了他的建议，囤了那么多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