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
死了三年的外婆，又来梦里找我了。
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念念，外婆给你弄到了真题。”
“你一字一句背下来。”
“明天考全省第一。”
我当时信了。
外婆活着的时候最疼我。
冬天怕我冷，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
我考砸了，她从来不骂，只会给我煮一碗糖水蛋。
所以她说能保我考第一，我没怀疑。
那一夜，我把梦里的卷子背到天亮。
题目，选项，答案。
连作文题都背了下来。
第二天进考场，我翻开试卷的那一刻，差点哭出来。
一模一样。
每一道题，都跟梦里一样。
我手抖得连笔都快拿不稳。
那时候我以为，外婆在天上还惦记着我。
她舍不得我输。
可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电脑前，整个人都凉了。
语文，0。
数学，0。
英语，0。
文综，0。
总分，0。
全省唯一一个0分。
我爸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妈坐在地上哭，说是不是系统弄错了。
老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姜念，你是不是没参加考试？”
我参加了。
我每一场都去了。
我甚至记得作文第一段写了什么。
可最后，我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话。
亲戚说我压力太大，脑子出问题了。
同学私下传，说我故意交白卷博眼球。
我妈不敢在亲戚群说话。
我爸一夜之间多了很多白头发。
我不服。
我复读了一年。
第二次高考前夜，外婆又来了。
她还是拿着那沓卷子。
脸上全是愧疚。
“念念，上回外婆老糊涂，答案记错了。”
“这回不会了。”
我没再全信。
我只背题。
答案我自己查。
一道一道问老师，一题一题翻资料。
我把所有答案都核过三遍。
结果第二次出分。
还是0。
第三年，我已经快疯了。
高考前夜，外婆第三次入梦。
她刚把卷子递过来，我直接掀翻。
“我不看！”
“你别再害我了！”
梦里的外婆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
“念念，你别后悔。”
我闭着眼，把耳朵捂住。
那一夜，我没看一眼卷子。
可第三次成绩出来。
还是0分。
三次高考。
三次0分。
我彻底崩了。
我冲到外婆坟前，跪在墓碑前问她。
“你到底为什么害我？”
“我是不是你亲外孙女？”
“你活着的时候疼我，全是装的吗？”
墓碑上的照片没有回答。
外婆还是笑着。
我越看越恨。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口一辆货车闯红灯冲过来。
刹车声刺得我耳朵疼。
我被撞飞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死都没弄明白。
为什么每次都是0分？
再睁眼，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老师今天打电话了，说你这成绩冲985稳稳的！”
我猛地抬头。
饭桌。
热汤。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就算最后上个普通一本，咱们也高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妈也笑。
“你爸说得对，身体最重要。”
我僵在椅子上。
普通一本？
他们不是早就知道我考了三次0分吗？
我爸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妈脸上也没有后来那种熬出来的灰败。
我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期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我回来了。
回到了第一次高考前。
也就是，外婆第一次托梦的那个晚上。
我盯着碗里的排骨，胃里一阵翻腾。
今晚。
只要我睡着。
外婆就会拿着那套卷子来找我。
然后，一切又会开始。
我抬头看着爸妈，挤出一点笑。
“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复习。”
我妈愣了下。
“才吃这么点？”
“真吃饱了。”
我端着碗进厨房，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
回到书房，我反锁上门。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外卖软件。
冰美式。
超大杯。
四杯。
我盯着下单页面，手心全是汗。
这一次，我不睡。
我倒要看看。
外婆还怎么进我的梦。
外卖小哥敲门的时候，我爸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四杯超大杯冰美式，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我撕开吸管，直接扎进第一杯。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冷战。苦涩的味道在舌炸开，我盯着墙上的时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我绝对不闭眼。
上辈子的惨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晃。
第一年出分，我爸把家里唯一的液晶电视砸了。 第二年出分，我妈哭得眼底充血，整整地去庙里磕头，求神拜佛问是不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 第三年，我死在车轮底下的时候，耳边全是路人的尖叫。
那种绝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
“念念，怎么喝这么多咖啡？”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没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模拟题：“妈，我有点困，提提神。”
她叹了口气，把西瓜放下，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心很热，那是真实的、活人的温度。我贪恋这种温度，却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我妈没察觉我的异样，转身出去了。
第二杯咖啡下肚，我的心跳开始加快。那是带来的心悸，手尖微微发颤，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只要保持这种亢奋，外婆就进不来。
我想起上辈子梦里那张脸。外婆总是慈祥地笑着，手里的试卷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她一字一句地教我背答案，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可最后带给我的，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我喝完了第三杯。胃里胀得难受，甚至有些反胃。
就在我以为今晚能熬过去的时候，房门又响了。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花香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咖啡喝多了心慌，对身体不好。”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这是你小姨专门给你买的助眠花茶，说是纯植物的，不伤神，还能让你睡个安稳觉，明天考试才有精力。”
小姨。
这个词像一针，狠狠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盯着那杯花茶，嫩黄色的花瓣在水里打着旋。
“妈，我不喝。”我声音有些发硬。
“喝一点吧，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你看看你，眼圈都青了。”我妈眼里全是心疼，她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递到我嘴边，“就喝半杯，听话。”
我看着我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为了陪我高考，已经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她不知道这茶里有什么，她只知道这是亲妹妹送来的“好东西”。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清甜，带着药草的香气。
可就在那口茶下肚不到五分钟，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不对劲。
那种困意不是熬夜后的疲惫，而是像有人拿着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眼前的书本开始重叠，台灯的光影变得扭曲。我拼命掐着自己的，试图用痛觉唤醒意识，可我的身体像是不再属于我，变得沉重如铅。
“念念？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浆糊粘住了一样。
四杯咖啡，竟然压不住这一口花茶？
我倒在桌子上的那一刻，视线里最后出现的画面，是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外婆，又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