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跪下!”
大伯的吼声震得客厅吊灯都在晃。
我站在全家中间,看着沙发上哭到抽搐的程雨,她正死死攥着我妈那张银行卡。
“哥,你把妈的救命钱还回来……”程雨抬起红肿的眼,“那是妈做手术的五十万啊!”
妹夫刘强猛地踹翻脚凳:“姓程的,妈要是死了,你就是人犯!”
小姑抹着泪帮腔:“小时候偷五块钱,长大了偷五十万,程家没你这种畜生!”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笑了。
“说完了?”
全家愣住。
我慢悠悠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程雨面前——那是刘强三天前全款提的宝马X3,发票金额三十一万八。
“妹妹,”我声音很轻,“你哭着说我偷钱的时候……”
“这辆车,开着还顺手吗?”
程雨的电话来得急,接通就是一串哭腔:“哥,你快到家,出大事了!”
我正加班改方案,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又怎么了?”
“妈的救命钱没了!”程雨抽噎着,“五十万,全没了!你快回来,家里人都等着。”
我皱了眉:“报警了吗?”
“报警?先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我盯着电脑屏幕,文档里的字在跳。
母亲有冠心病我知道,上个月还陪她去过医院,王医生说控制得好可以保守治疗,手术不是必须的。怎么突然冒出五十万手术费?
算了,先回去。
推开家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今晚不好过。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大伯母,小姑,小姑父,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沙发上,程雨眼睛红肿,她丈夫刘强搂着她,脸色铁青。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不,就是看贼。
“小越回来了。”大伯先开口,声音沉得像块铁。
我换了鞋往里走:“这么大阵仗,妈呢?”
“妈在医院,病重了。”程雨站起来,声音发抖,“哥,你是不是拿了妈卡里的钱?”
我脚步停住。
“什么钱?”
“五十万!妈做手术的五十万!”程雨眼泪往下掉,“银行卡一直在我这儿,密码只有妈知道。上周你陪妈去医院,是不是偷偷问妈密码了?现在钱没了,被人分五次在ATM上取走了!”
我笑了:“所以你觉得是我拿的?”
“不是觉得,是肯定!”刘强猛地站起,指着我鼻子,“有人看见你这两天在星巴克,一坐就是一下午,喝的咖啡一杯八十!你平时抠成那样,哪来的钱?”
“陪客户谈事,公司报销。”我盯着他,“你跟踪我?”
“谁跟踪你!是人家正好看见!”刘强唾沫星子快喷我脸上,“程越,妈养你这么大,你工作五六年给过家里多少钱?现在妈的救命钱都偷,你还是人吗?!”
“说话要讲证据。”我语气冷下来。
“证据?这就是证据!”程雨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摔在茶几上,“妈亲口跟我说,你问她密码,她说漏了!现在钱没了,不是你还有谁?!”
我看向茶几上那张卡,又看向程雨发红的眼睛。
“妈说的?那你让妈现在跟我对质。”
“妈病重了,说话都困难,怎么对质?”程雨哭得更凶,“哥,那是妈的救命钱啊!医生说了必须马上手术,现在钱没了,妈怎么办?你说啊!”
我口堵得慌。
大伯重重拍了下桌子:“程越,你太不像话了!小时候偷你小姑五块钱,我就说你手不净,你妈还护着你。现在好了,偷到救命钱上了!”
小姑立刻接话:“就是!那五块钱我记一辈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能好到哪儿去?”
我转头看小姑:“小姑,那五块钱我第二天就还你了,还多还了五百。您儿子前年出国找我借的三万,您倒是不提了?”
小姑脸色一僵。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小姑夫打圆场,“程越,你要真拿了,就赶紧拿出来,别耽误你妈治病。”
“我没拿。”我说。
“你没拿谁拿的?钱自己长腿跑了?”刘强冷笑,“程越,你就承认吧,大家还当你是程家人。不然按家规,偷盗父母钱财,要逐出家门,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家规。
程家的“家庭批判会”,祖上传下来的破规矩。谁犯了大事,全家开会审判,证据确凿就逐出家门,所有亲戚与其断绝关系。
我爷爷那代用过一次,把我一个偷家里地契去赌的叔公赶出了门,从此再没联系。
现在,这规矩要用在我身上。
“你们定了是我偷的?”我扫视一圈。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写着同一个字:是。
程雨哭得站不稳,刘强扶着她,嘴里还在骂:“程越,你不光偷钱,你还咒妈早点死,好分遗产是不是?我亲耳听见的!”
我猛地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上个月!在医院楼下!”刘强瞪着眼,“你说‘妈这病拖拖拉拉,还不如早点解脱’,程雨当时也听见了!”
程雨捂着脸哭,不反驳,就是默认。
我气笑了。
“编,继续编。”
“谁编了?你敢做不敢当?”刘强大声说,“妈对你多好,你要钱她不给吗?非要偷?偷了还不认,还咒她死?程越,你良心被狗吃了!”
大伯站起来,沉声道:“程越,你要是现在认了,把钱拿出来,我们还能商量。要是不认,那就按家规来。”
“我没拿,认什么?”
“好!”大伯脸色难看,“那就走程序。给你三天,拿证据证明你没拿。拿不出来,或者证明是你拿的,你就永远滚出程家,我们所有人跟你断绝关系!”
客厅里死寂。
墙上的钟滴答走,每一声都敲在我耳膜上。
程雨抽泣着,刘强一脸“你完了”的表情。亲戚们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躲开我的视线。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站在被告席。
五十万,救命钱,偷窃,诅咒母亲。
每一条都够让我身败名裂。
我慢慢环视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客厅,妈抱着发烧的我,大伯递来退烧药,小姑给我剥橘子。现在,他们坐在这儿,审判我。
“行。”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三天是吧?我查。”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我看着程雨和刘强,一字一句,“钱要是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不是我拿的——”
我顿了顿,笑了。
“那偷钱的人,最好自己先想清楚,被逐出家门是什么滋味。”
程雨肩膀抖了一下。
刘强梗着脖子:“吓唬谁呢?就是你拿的!”
我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大伯喊。
“查证据啊,不是给了三天吗?”我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雨还在哭,刘强搂着她,眼神却飘了一下。
亲戚们表情各异。
“对了,”我手搭在门把上,“妈在哪个医院?我总得去看看她吧?”
“妈不想见你!”程雨尖声道,“你把她气成那样,还见她什么?”
“是吗?”我点点头,“那你们可把妈照顾好了。”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屋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程雨还在哭,刘强在安慰,亲戚们在议论。
我摸出烟盒,磕出一,点上。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自己夹烟的手,很稳。
没抖。
烟抽了半,我摁灭在垃圾桶上,下楼。
夜风刮过来,有点冷。
我走出一段,回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灯还亮着,人影晃动。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王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问我妈的情况……对,程秀芳。手术费大概需要多少?”
电话那头说了个数。
我听着,嘴角一点点扯起来。
“三十万是吧?好,知道了。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星星,云很厚。
我慢慢往前走,脑子里把那场审判会过了一遍。
程雨的眼泪,刘强的指证,亲戚的审判,五十万,五次取现,母亲病重不能说话,私立医院,三十万和五十万的差价,新车,生意窟窿。
碎片一块块往上拼。
走到小区门口时,拼图差不多了。
我站定,摸出烟盒,又点了一。
烟雾里,我眯了眯眼。
“行啊,”我低声说,“跟我玩儿这套。”
烟抽完,我拦了辆车。
“师傅,去市医院。”
市医院住院部,晚上十点,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沉闷的呼吸声。
我直奔心内科,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抬头看我:“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吧。”
“我找306床,程秀芳,我是她儿子。”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程秀芳?今天下午转院了。”
我心里一沉:“转哪儿去了?”
“不清楚,家属办的。”护士多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你不知道?”
“家里事多,没顾上问。”我扯了扯嘴角,“谁给办的转院?我妹妹?”
“是个女的,还有个男的陪着。”护士想了想,“说是转到什么……康和医院?私立的那家。”
康和医院,我知道。城东那家高端私立,广告打得响,价格也响。
“谢谢。”
我转身离开,步子没停。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程雨动作真快,半天时间,把妈转到了私立医院。为什么?怕我见妈?还是私立医院更好作?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到王医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这个点,医生也休息了。
我拦了辆车,报了我租住的小区地址。车开动,进座椅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事儿。
五十万分五次取现,ATM取款单笔上限两万,一天最多取两万,取五十万至少得五六天。
程雨说钱是上周丢的,时间对得上。但妈上周还住市医院,卡在程雨那儿,谁取的?妈自己下不了床,只能是程雨或者刘强。
可程雨咬死是我。
她哪儿来的底气?
我睁开眼,摸出烟,想起在车里,又塞回去。
程雨发来短信:“哥,妈转院了,在康和医院VIP病房306。你别来,妈不想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动了动,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再多说。
车到了小区,我付钱下车。老式小区没电梯,我住六楼,爬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开门,开灯,一室冷清。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客厅茶几上还扔着上周没吃完的泡面盒,我也懒得收拾。
现在的问题是,我没证据。
银行监控调不出来,我没权限。报警?程雨肯定拦着,说家丑不可外扬。亲戚们也不会支持,程家最要面子。
得从别的路子下手。
我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康和医院 心脏搭桥 费用”,页面弹出一堆广告,我点进官网,找价目表。
高端套餐,进口材料,专家主刀,术后豪华护理……最后总价预估:四十八万到五十五万。
真会挑,正好卡在五十万。
我又搜市医院心脏搭桥的费用,常规方案,二十万到三十万。
差价二十万。
我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屏幕。
程雨说妈必须马上手术,但王医生明明说可以保守治疗。就算做,为什么非选私立?为什么非选最贵的套餐?
钱多得烧的?
刘强那个建材店,去年就开始不景气,他跟我喝酒时抱怨过好几回。今年突然阔了?还能给妈安排私立医院?
我关了网页,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李斌。
以前同事,后来跳槽去了银行,现在是个小主管。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接通,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局。
“斌子,我,程越。”
“越哥?稀客啊!怎么想起我了?”李斌嗓门大,带着笑。
“有点事咨询,方便说话吗?”
“等等啊……”那头一阵脚步声,杂音小了,“你说。”
“ATM取现,一次取十万,能取吗?”
“十万?不行,ATM单笔最多两万,一天一张卡最多取两万。你要取十万得用五张卡,或者分五天。”李斌说,“不过现在谁还取这么多现金啊,转账多方便。”
“如果非要取现呢?五十万,分五次,有什么说法?”
“五十万?”李斌顿了顿,“那得取二十五天。要么就是多张卡同时取。不过大额取现银行会注意,反洗钱系统会监控。怎么,你遇上事儿了?”
“家里的事。”我没多说,“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啥,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我点开计算器。
五十万,分五次取,一次十万。这不符合ATM规则。要么程雨撒谎,钱不是分五次取的;要么就不是从ATM取的。
可程雨为什么咬死是ATM?
因为ATM有监控,但监控不是谁都能调。她赌我调不出来。
我起身,在屋里踱步。
三天时间,今天过去半天了。我得见妈一面,但程雨肯定防着。私立医院管理严,VIP病房更严,我硬闯没用。
得想办法。
“程越,”刘强声音压着,但透着一股狠劲,“我劝你别瞎折腾。钱是你拿的,认了,还回来,咱们还是亲戚。你要非闹,家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教你!”刘强加重语气,“你妈现在病着,受不得。你再闹,把她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我笑了:“刘强,你这么关心我妈,怎么不先把手术费垫上?”
“你……”刘强噎住,很快又说,“我没钱!钱都被你偷了!”
“哦,那你怎么知道妈在康和医院?还VIP病房,一天得几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雨告诉我的。”
“程雨可真疼你,什么事都跟你说。”我慢悠悠道,“对了,你那个建材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听说接了个大单?”
“你听谁胡说八道!”刘强声音陡然拔高,“我店都快开不下去了!”
“是吗?”我说,“那我上周路过,看你店里堆了不少新货,门口还停了辆没上牌的新车,谁的啊?”
“朋友的!借来开两天!”刘强急了,“程越,你少他妈套我话!我告诉你,三天,你要拿不出证据,就等着滚出程家吧!”
电话挂了。
我拿下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扯了扯。
急了。
人一急,就容易说错话。
我本来只是试探,刘强那反应,基本坐实了。新车,新货,他哪来的钱?妈的五十万,二十万买车,二十万补窟窿,十万给妈做手术,正好。
还差十万对不上。
我坐回电脑前,搜索刘强的建材店。工商信息,注册人刘强,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状态“存续”。又搜了搜同城建材行业新闻,没他。
关了网页,着椅背,揉了揉太阳。
得找个突破口。
硬的,调银行监控,我调不动。软的,程雨和刘强不会松口。亲戚那边,大伯小姑都信了程雨,我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是狡辩。
除非……我能拿到实锤。
比如,妈亲口说,钱不是我拿的。
但妈现在不能说话?程雨说的。真的假的?
我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夹克,又找出个棒球帽。穿戴好,我照了照镜子,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出门,下楼,打车。
“师傅,康和医院。”
车在城东开,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康和医院在新区,周边都是高档小区,夜里灯火通明,路上车少。
到医院门口,我付钱下车。私立医院就是不一样,大楼亮堂,门口有保安,大厅里沙发盆景,像酒店。
我没进大厅,绕到侧面。住院部在后面一栋楼,有单独入口。我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
门口有护士站,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我直接走过去,她抬头:“探视吗?哪个病房?”
“306,程秀芳。”
护士翻了翻本子:“306……VIP病房,家属嘱咐,除了程雨女士和刘强先生,其他人不见。”
果然。
“我是她儿子。”
“不好意思,家属特别交代了。”护士看我一眼,“您有身份证吗?我核对一下。”
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护士看了看,又看看我,摇头:“不行,程雨女士交代,尤其是您,不能进。”
我把身份证拿回来:“妈怎么样了?”
“病人情况稳定,您放心。”
“我能打个电话进去吗?就跟我妈说句话。”
护士为难:“程女士说,不能让您联系病人,怕她。”
我点点头,没再坚持。
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三楼,306,窗户亮着灯,拉着窗帘。
妈就在那儿。
但我进不去。
我走到医院外的小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夜风吹过,有点凉。我点了烟,慢慢抽。
程雨把路都堵死了。
不让我见妈,不让我调监控,亲戚都站她那边。三天时间,我拿不到证据,就得背这口黑锅,被逐出家门。
挺狠。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程雨从住院部出来,匆匆往停车场走。她低着头,没看见我。
我掐灭烟,跟了上去。
程雨走到一辆白色轿车前,拉开车门。车是新的,没上牌,临时牌照放在前挡风玻璃下。刘强那辆?
程雨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我没车,跟不上,只能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又点了烟。
新车,白色,SUV,品牌我不熟,但看车型,三十万往上。
钱从哪儿来的?
烟抽完,我摸出手机,给李斌发了条微信:“斌子,帮我个忙,查辆车,白色SUV,临时牌,尾号好像是37,今晚出现在康和医院停车场。能查到车主信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