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腹为婚锁了二十四年。
戒烟戒酒戒游戏,连兄弟聚会都推了上百场。
林希曼说退婚那天,我签字的速度,把在场所有人都吓着了。
走出林家大门,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都是甜的。
我给兄弟群发了条消息:今晚撸串,我请,庆祝重获新生。
林希曼说出退婚两个字的时候,我正在喝她爸泡的铁观音。
手稳得很。
其实不是稳,是我这二十四年端茶倒水的次数太多了,肌肉记忆。
林希曼站在她爸书房门口,穿了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妆也化得精致,像是赴完约回来的。
她说:"陆杨,我想过了,我们退婚吧。"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她妈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张,没说话。
她爸林建国放下茶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看着林希曼的眼睛。
很亮,很坦然,没有一丝愧疚。
"原因呢?"我问。
"我还年轻,"她别开脸,"有更合适的人。"
这话说得真轻巧。
我今年三十。
六岁那年两家定下的娃亲,我等了她二十四年。
她十八岁我二十四,她说想先读大学,我等。
她二十二岁我二十八,她说想先工作稳定,我等。
婚期定在今年中秋,还有三个月。
请柬都印好了,就摞在我家玄关柜子里,红底烫金,喜气得扎眼。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林建国开口了:"陆杨,你别急,这孩子就是——"
"叔,"我打断他,"有纸笔吗?"
林建国愣住。
林希曼也愣住。
她妈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林希曼的声音里头一回出现了不确定。
"退婚协议,"我说,"手写的也行,咱现在就签。"
整个书房安静了三秒。
林希曼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茫然。
她显然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来应对我的挽留、愤怒、质问、甚至下跪。
唯独没准备过这个。
"陆杨你认真的?"她问。
我看着她:"你不是认真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林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林希曼!你看你的好事!"
"爸你别吼我——"
"叔,"我再次打断,语气平和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别骂她,她说得对,她还年轻。"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
退婚协议书。
甲方:陆杨。
乙方:林希曼。
经双方协商一致,自愿解除婚约,此前所有承诺作废,双方互不追究,各自安好。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林希曼看:"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林希曼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一秒一变。
茫然。
不可思议。
然后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了。
"陆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迫不及待?
二十四年。
我戒了烟,因为她说不喜欢烟味。
我推了所有兄弟的饭局酒局,因为她说男人总喝酒不靠谱。
我三十岁了,没有任何一段恋爱经历,因为我陆杨是讲信用的人,说了等她,就等她。
到头来一句"有更合适的人",连个解释都不屑于给。
谁迫不及待?
"希曼,"我叫她名字,"是你提的退婚。"
"我知道是提的!"她声音又高了,"但你不觉得你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
"你起码得问为什么吧?得争取一下吧?"
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堵了二十四年的水管突然通了的松。
"你刚才说了原因,你还年轻,有更合适的人,"我把每个字都重复了一遍,"理由充分,我尊重你的选择。"
林希曼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那种满腔的台词没地方说的憋屈。
她妈这时候嘴了:"陆杨啊,曼就是小孩子脾气,你别——"
"阿姨,"我笑着说,"她都说了有更合适的人了,我总不能耽误她的幸福。"
林希曼猛地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有意思。
有愤怒,有意外,甚至……有一丝慌。
我不想分析了。
二十四年,我分析够了。
"协议我打印两份,明天让人送过来,叔,阿姨,我先走了。"
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
林建国在身后喊:"陆杨!你等——"
"叔,铁观音不错,下次再喝。"
我没回头。
皮鞋踩在林家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脚步声清脆又净。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混着烧烤摊的孜然香。
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呼吸这件事——
轻松。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三年没响过的兄弟群。
消息发出去:今晚撸串,我请,庆祝重获新生。
三秒。
群里炸了。
"陆杨你号被盗了?"
"报警了兄弟们,有人绑架了我们陆哥。"
"他真的发消息了?今天什么子?"
我翻了个白眼,又打了一行字:带上酒,什么酒都行,老子今天要喝到天亮。
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我没再看。
抬脚走下林家别墅的台阶,皮鞋踩在路边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隐约传来林希曼的声音:"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嘴角勾了一下。
怎么着?
你要退婚,我签了。
你要自由,我给了。
我陆杨从来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
我只是信守承诺而已。
既然承诺作废了——
那从今天起,我陆杨的人生,终于是我自己的了。
——
烧烤摊在城南老街那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
老板姓周,我们都叫他周胖子。
以前我常来,后来林希曼说烧烤不健康,油烟大,我就不来了。
三年。
整三年没吃过这个味儿。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仨人。
许征第一个站起来,上下打量我,像看一个从战俘营逃出来的人。
"陆杨?"
"嗯。"
"真的假的?你自由了?"
"签了。"
许征沉默两秒,然后一把抱住我,差点把我勒断气。
"兄弟你他妈终于活过来了!"
旁边的赵鹏拍桌子:"别煽情,点菜点菜!陆哥你说,以前你不吃辣不喝酒不吃烧烤不吃火锅不吃宵夜——今天什么规矩?"
我坐下来,拿起菜单。
"没规矩。"
赵鹏眼睛都亮了:"真没有?"
"以后都没有了。"
方远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我,他是四个人里最稳重的,开了家律所,平时话不多。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你俩不是下个月就要试婚纱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林希曼提退婚,理由是她年轻,有更合适的人。
桌上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许征骂咧咧,把林希曼祖宗三代问候了一遍。
赵鹏嘴巴张着合不拢:",这是什么台词?偶像剧都不敢这么写。"
方远没说话,只是把一瓶啤酒推到我面前,用打火机撬开瓶盖。
"那你呢?"他看着我,"你什么感觉?"
我接过酒瓶,灌了一大口。
冰的,苦味冲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解脱。"
我说了两个字。
方远点头,没再追问。
许征停下骂人,看着我的脸,确认了什么,然后举起酒瓶。
"行,不问了。今天只一件事——喝。"
四只酒瓶撞在一起。
周胖子端着一盘子烤串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陆总?好久没见你了啊!"
"嗯,以后常来。"
"好嘞!"周胖子乐了,"那老规矩?微辣不放孜然——"
"变态辣,"我说,"孜然双倍。"
周胖子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许征笑得锤桌子:"对!就这样!陆哥今天必须把这三年亏欠的全补回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酒,记不清了。
只记得许征在桌上教我划拳,我赢了七把。
赵鹏喝多了非要给我介绍对象,被我一脚踢在椅子腿上。
方远始终坐在旁边,时不时给我倒酒,话不多,但一直没走。
凌晨两点,在塑料椅背上,仰着头看那片被烧烤摊油烟熏得模糊的夜空。
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希曼发的微信。
"陆杨,你今天那个态度是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的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按住对话框,删除。
不是拉黑,不是屏蔽。
删除。
连同二十四年的聊天记录一起。
手机丢回桌上。
许征凑过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通讯录界面,没说话,只是又开了一瓶酒。
"敬自由。"他说。
"敬自由。"
瓶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想,这大概是我三十年来,过得最爽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