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医院住院部,晚上十点,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沉闷的呼吸声。
我直奔心内科,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抬头看我:“探视时间过了,明天再来吧。”
“我找306床,程秀芳,我是她儿子。”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程秀芳?今天下午转院了。”
我心里一沉:“转哪儿去了?”
“不清楚,家属办的。”护士多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你不知道?”
“家里事多,没顾上问。”我扯了扯嘴角,“谁给办的转院?我妹妹?”
“是个女的,还有个男的陪着。”护士想了想,“说是转到什么……康和医院?私立的那家。”
康和医院,我知道。城东那家高端私立,广告打得响,价格也响。
“谢谢。”
我转身离开,步子没停。
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程雨动作真快,半天时间,把妈转到了私立医院。为什么?怕我见妈?还是私立医院更好作?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到王医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
这个点,医生也休息了。
我拦了辆车,报了我租住的小区地址。车开动,进座椅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事儿。
五十万分五次取现,ATM取款单笔上限两万,一天最多取两万,取五十万至少得五六天。
程雨说钱是上周丢的,时间对得上。但妈上周还住市医院,卡在程雨那儿,谁取的?妈自己下不了床,只能是程雨或者刘强。
可程雨咬死是我。
她哪儿来的底气?
我睁开眼,摸出烟,想起在车里,又塞回去。
程雨发来短信:“哥,妈转院了,在康和医院VIP病房306。你别来,妈不想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动了动,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再多说。
车到了小区,我付钱下车。老式小区没电梯,我住六楼,爬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开门,开灯,一室冷清。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客厅茶几上还扔着上周没吃完的泡面盒,我也懒得收拾。
现在的问题是,我没证据。
银行监控调不出来,我没权限。报警?程雨肯定拦着,说家丑不可外扬。亲戚们也不会支持,程家最要面子。
得从别的路子下手。
我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康和医院 心脏搭桥 费用”,页面弹出一堆广告,我点进官网,找价目表。
高端套餐,进口材料,专家主刀,术后豪华护理……最后总价预估:四十八万到五十五万。
真会挑,正好卡在五十万。
我又搜市医院心脏搭桥的费用,常规方案,二十万到三十万。
差价二十万。
我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屏幕。
程雨说妈必须马上手术,但王医生明明说可以保守治疗。就算做,为什么非选私立?为什么非选最贵的套餐?
钱多得烧的?
刘强那个建材店,去年就开始不景气,他跟我喝酒时抱怨过好几回。今年突然阔了?还能给妈安排私立医院?
我关了网页,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李斌。
以前同事,后来跳槽去了银行,现在是个小主管。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接通,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局。
“斌子,我,程越。”
“越哥?稀客啊!怎么想起我了?”李斌嗓门大,带着笑。
“有点事咨询,方便说话吗?”
“等等啊……”那头一阵脚步声,杂音小了,“你说。”
“ATM取现,一次取十万,能取吗?”
“十万?不行,ATM单笔最多两万,一天一张卡最多取两万。你要取十万得用五张卡,或者分五天。”李斌说,“不过现在谁还取这么多现金啊,转账多方便。”
“如果非要取现呢?五十万,分五次,有什么说法?”
“五十万?”李斌顿了顿,“那得取二十五天。要么就是多张卡同时取。不过大额取现银行会注意,反洗钱系统会监控。怎么,你遇上事儿了?”
“家里的事。”我没多说,“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啥,有事说话。”
挂了电话,我点开计算器。
五十万,分五次取,一次十万。这不符合ATM规则。要么程雨撒谎,钱不是分五次取的;要么就不是从ATM取的。
可程雨为什么咬死是ATM?
因为ATM有监控,但监控不是谁都能调。她赌我调不出来。
我起身,在屋里踱步。
三天时间,今天过去半天了。我得见妈一面,但程雨肯定防着。私立医院管理严,VIP病房更严,我硬闯没用。
得想办法。
“程越,”刘强声音压着,但透着一股狠劲,“我劝你别瞎折腾。钱是你拿的,认了,还回来,咱们还是亲戚。你要非闹,家规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教你!”刘强加重语气,“你妈现在病着,受不得。你再闹,把她气出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我笑了:“刘强,你这么关心我妈,怎么不先把手术费垫上?”
“你……”刘强噎住,很快又说,“我没钱!钱都被你偷了!”
“哦,那你怎么知道妈在康和医院?还VIP病房,一天得几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雨告诉我的。”
“程雨可真疼你,什么事都跟你说。”我慢悠悠道,“对了,你那个建材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听说接了个大单?”
“你听谁胡说八道!”刘强声音陡然拔高,“我店都快开不下去了!”
“是吗?”我说,“那我上周路过,看你店里堆了不少新货,门口还停了辆没上牌的新车,谁的啊?”
“朋友的!借来开两天!”刘强急了,“程越,你少他妈套我话!我告诉你,三天,你要拿不出证据,就等着滚出程家吧!”
电话挂了。
我拿下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扯了扯。
急了。
人一急,就容易说错话。
我本来只是试探,刘强那反应,基本坐实了。新车,新货,他哪来的钱?妈的五十万,二十万买车,二十万补窟窿,十万给妈做手术,正好。
还差十万对不上。
我坐回电脑前,搜索刘强的建材店。工商信息,注册人刘强,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状态“存续”。又搜了搜同城建材行业新闻,没他。
关了网页,着椅背,揉了揉太阳。
得找个突破口。
硬的,调银行监控,我调不动。软的,程雨和刘强不会松口。亲戚那边,大伯小姑都信了程雨,我说什么他们都觉得是狡辩。
除非……我能拿到实锤。
比如,妈亲口说,钱不是我拿的。
但妈现在不能说话?程雨说的。真的假的?
我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夹克,又找出个棒球帽。穿戴好,我照了照镜子,还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出门,下楼,打车。
“师傅,康和医院。”
车在城东开,离市中心越来越远。康和医院在新区,周边都是高档小区,夜里灯火通明,路上车少。
到医院门口,我付钱下车。私立医院就是不一样,大楼亮堂,门口有保安,大厅里沙发盆景,像酒店。
我没进大厅,绕到侧面。住院部在后面一栋楼,有单独入口。我压低帽檐,快步走过去。
门口有护士站,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我直接走过去,她抬头:“探视吗?哪个病房?”
“306,程秀芳。”
护士翻了翻本子:“306……VIP病房,家属嘱咐,除了程雨女士和刘强先生,其他人不见。”
果然。
“我是她儿子。”
“不好意思,家属特别交代了。”护士看我一眼,“您有身份证吗?我核对一下。”
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护士看了看,又看看我,摇头:“不行,程雨女士交代,尤其是您,不能进。”
我把身份证拿回来:“妈怎么样了?”
“病人情况稳定,您放心。”
“我能打个电话进去吗?就跟我妈说句话。”
护士为难:“程女士说,不能让您联系病人,怕她。”
我点点头,没再坚持。
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三楼,306,窗户亮着灯,拉着窗帘。
妈就在那儿。
但我进不去。
我走到医院外的小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夜风吹过,有点凉。我点了烟,慢慢抽。
程雨把路都堵死了。
不让我见妈,不让我调监控,亲戚都站她那边。三天时间,我拿不到证据,就得背这口黑锅,被逐出家门。
挺狠。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程雨从住院部出来,匆匆往停车场走。她低着头,没看见我。
我掐灭烟,跟了上去。
程雨走到一辆白色轿车前,拉开车门。车是新的,没上牌,临时牌照放在前挡风玻璃下。刘强那辆?
程雨上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我没车,跟不上,只能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又点了烟。
新车,白色,SUV,品牌我不熟,但看车型,三十万往上。
钱从哪儿来的?
烟抽完,我摸出手机,给李斌发了条微信:“斌子,帮我个忙,查辆车,白色SUV,临时牌,尾号好像是37,今晚出现在康和医院停车场。能查到车主信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