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深分手的导火索,是一个摔碎的咖啡杯。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杯子,白瓷,杯身上手绘着淡粉色的樱花。五年前我们第一次去本旅行时,在京都一家小作坊里买的。当时陆深排了半小时队,就因为我多看了一眼。
“摔了就摔了吧,”他蹲下来收拾碎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头再买一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片片捡起瓷片,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买不到了。”我说。
“什么?”
“那家作坊去年就关门了。”我声音有点抖,“老板回乡下养老了。”
陆深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那就买别的。一个杯子而已。”
一个杯子而已。
是啊,在他眼里,这五年里碎掉的东西,大概都只是“而已”。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共用的,分不清你的我的。衣柜里我们的衣服混在一起,书架上我的书挨着他的书,浴室里我的护肤品旁边是他的剃须刀。
五年,足够把两个人活成一个人。
也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最初的样子。
陆深跟进卧室,靠在门框上看我:“又来这套?”
我没理他,把常穿的几件衣服扔进行李箱。
“苏晚,”他走过来按住箱盖,“就因为一个杯子?”
我抬起头看他:“陆深,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他愣了一下。
“一个月?两个月?”我继续说,“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上周三你加班到十点,我给你留的饭在冰箱放了三天,最后倒掉了。”
“我工作忙……”
“我知道你工作忙。”我打断他,“我也忙。但以前再忙,我们也会在睡前聊十分钟,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现在呢?你回家就进书房,我睡了你还没出来,我起床了你还没醒。”
陆深松开手,揉了揉眉心:“最近收尾,压力大……”
“每次都是收尾。”我笑了,“陆深,我们在一起五年,你有四年半都在收尾。”
他沉默。
我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你去哪?”他问。
“酒店。”
“别闹了,”他伸手拉我,“这么晚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没闹。陆深,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冷静多久?”
“不知道。”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陆深站在我身后说:“苏晚,就因为我摔了个杯子?”
我直起身,回头看他。
他还穿着上班时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头发有点乱。还是我爱的那个样子,但眼睛里没有我了。
至少,没有以前那种光了。
“不是因为杯子,”我说,“是因为你摔了它之后,说的是‘一个杯子而已’。”
“那是因为我不想你为这种小事难过。”
“可我在意!”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我在意那个杯子,在意你排了半小时队给我买它时的样子,在意这五年里所有你觉得‘而已’的东西!”
陆深看着我,眼神从不解到无奈:“苏晚,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激情褪去,剩下柴米油盐……”
“所以我就该接受?”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接受你越来越忙,接受我们越来越没话说,接受你把我、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当成‘而已’?”
他不说话。
我擦掉眼泪,拉开门:“陆深,我累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
“等我这个结束,”他说,“我们好好谈谈。”
又是等。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不用了。”我说,“结束了,还会有下一个。”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门关上时,看见陆深还站在门口,身影被逐渐合拢的门缝切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心脏发空。
到一楼,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深夜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的虫鸣。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深发来的微信:“早点休息,明天我去接你。”
我没回。
叫的车到了,司机帮我把行李放好。车子驶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那栋楼,17楼,窗户黑着。
以前无论多晚,我回家时,那扇窗总是亮的。
陆深会在客厅留一盏小灯,等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盏灯不再亮了呢?
大概是从他不再等我回家开始。
或者说,是从我不再需要他等开始。
酒店房间很净,但冰冷。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还是陆深:“到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嗯”。
他很快又发来:“哪家酒店?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餐。”
“不用了。”
“苏晚,别这样。”
我没再回。
关了灯,黑暗吞噬了一切。酒店的床太软,枕头太高,一切都陌生得让人不安。
我习惯性地往左边翻身,手臂搭过去——空的。
五年,连身体都记住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起来。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五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租的第一个房子只有三十平,卧室小得放不下双人床,我们就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陆深总说:“等以后有钱了,换大房子,换大床。”
后来真的换了,一百二十平,两米宽的大床。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比三十平时更远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拿起来看,是陆深发的第三条消息:“晚安。”
以前他每天都会说晚安,不管多晚,不管我睡没睡。
后来渐渐忘了,偶尔记得,也是敷衍的一个“安”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
晚安。
晚是世界的晚,安是不安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