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废脉重铸
夜色深了,破风巷里只剩下秋虫的低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林玄回到偏院之后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将今晚从铁三爷那里得到的信息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魂殿的人,在找师父。
而师父,在城东破庙里睡大觉。
按理说以师父那个层次的存在,就算魂殿的人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认得出他来。但林玄不敢赌——十六年前师父就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一个废脉弃子都能被魂殿盯上,更遑论与魂天帝有旧怨的师父本人。
"得去一趟破庙。"林玄低声道,推开院门闪身融入夜色。
从破风巷到城东破庙大约需要两炷香的脚程。林玄一路借着屋檐和墙角的阴影潜行,以他如今通脉境门槛的修为,已经能做到脚步落地无声、呼吸近乎不可闻的程度。
破庙里有一簇微弱的火光。林玄心中一紧,加快脚步从侧面的断墙翻了进去——只见莫道离正盘腿坐在那堆篝火前,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酒,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与莫道离的独眼对视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算不上剑拔弩张,却也绝称不上融洽。
"师父。"林玄从暗处走出来。
莫道离抬了抬眼皮,看到是他,咧嘴一笑:"来得正好。过来,认识一下,你爹的老朋友。"
灰袍男子转头看向林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眉头微微一动:"凝气九层,通脉境门槛……赤炎果?你给他用了?"
"不然呢?"莫道离灌了一口酒,"留着给你泡茶喝?"
灰袍男子没有理会莫道离的调侃,而是朝林玄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坐。"
林玄看了莫道离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便走到篝火旁坐下,与那灰袍男子隔着三尺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也不过分疏远。
"我叫周玄机。"灰袍男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十六年前,我跟你爹一起进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名字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爹把你托付给老酒鬼之后,就去了那里。我在那地方的外围守了八年,直到三年前才退出来。"
林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爹他……还活着?"
周玄机沉默了片刻:"不确定。那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除非找到'出口'。但你爹的本事我很清楚,他不像会轻易死掉的人。"
林玄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又慢慢松开。
周玄机继续道:"我这次来找老酒鬼,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魂殿的人已经到了天南域。而且比我们预想的早了很多。他们似乎已经知道,那份《万古神物谱》的传承就在青阳城一带。"
篝火噼啪跳了一下,火花溅到地面上,很快熄灭了。
"他们找到你了?"莫道离问。
"还没有。"周玄机摇头,"但快了。我来的路上截了一个魂殿的暗探,搜到了一封密信,信的落款是魂殿左护法,内容是在天南域范围内寻找一个'十六年前从林家离开的婴儿'。"
十六年前。从林家离开的婴儿。
林玄的瞳孔微微收缩。十六年前,林家只有一个婴儿出生——他自己。
"他们找的不是师父?"林玄问。
"是你。"周玄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身上有一件东西,他们必须在'它'觉醒之前拿到手。至于是什么,我猜跟你那卷神物谱有关,但细节你师父比我清楚。"
莫道离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喝酒。但那只独眼中映着的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情绪牵动了。
林玄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去玄天宗?"
"后天一早。"周玄机说,"玄天宗的接引队伍会经过青阳城北门。你跟着走就行,入了玄天宗就安全了——魂殿的手再长,也不敢在天南域三大宗门的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抢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老酒鬼,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这小子。"
"用你说。"莫道离挥了挥手。
周玄机走到破庙门口时,回头看了林玄一眼,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小子,你长得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连那股'看着好欺负其实一肚子算计'的劲儿都一样。"
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枯草。
庙里又只剩师徒两人了。
篝火在微风中摇曳,莫道离将那只粗陶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扣:"行了小子,你有话就问。"
林玄确实有一肚子问题,但他斟酌了片刻,只挑了两个最关键的问:"第一,魂殿要找的那件东西,在我体内?"
"对。"
"是赤炎果,还是别的什么?"
莫道离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中亮得惊人:"你体内的东西多了。赤炎果火种、玄冰珠碎片,还有一个你感觉不到的——那枚青色玉佩里封了一缕'本源印记',那是你爹当年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魂天帝要的就是它。"
本源印记。
林玄下意识地摸了摸前的玉佩。温热依旧,但此刻他再摸上去,总觉得那温度底下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他斟酌着措辞,"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莫道离沉默了很长时间。篝火将灭,最后几簇火苗舔舐着灰烬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往事里捞出来的:
"你爹叫林啸天。三十六年前,他是魂天帝的师弟,两人同出一个师门。那师门的名字叫'神物道宗',是当年唯一一个以收集神物为修炼之道的宗门。"
他顿了顿:"后来神物道宗被灭了。灭门的,是魂天帝。"
林玄的呼吸一窒。
"魂天帝为了集齐一百零八件神物,用全宗上下三百多人的血肉献祭,炼化了四十七件神物的本源印记。你爹是唯一逃出来的。他带走了半卷《万古神物谱》,也就是你手上那卷。"
莫道离的声音越来越低:"逃出来之后,你爹娶了你娘,生了你,把那半卷谱子藏进了林家祠堂。然后他就走了——去那个地方找剩下的半卷,和魂天帝还没拿到的六十件神物。"
他抬起头,看着林玄:"你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我不是要去跟魂天帝打,我是要把那六十件找到,留给我儿子。'"
庙里安静了很久。
林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伸出去什么也抓不住,现在却能凝出赤红色的灵气了。但他依然觉得手中空空荡荡——十六年没见过的父亲,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唯一的消息是从旁人口中辗转传来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师父,"他抬起头,声音很轻,"我爹……他爱我吗?"
莫道离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映着篝火余烬的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抬手在林玄脑袋上拍了一把:
"傻小子。他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全留给你了。神物谱、本源印记、还有老子我。你猜他爱不爱你?"
林玄被拍得脑袋一歪,嘴角却弯了一下。
"行了,天色不早了。"莫道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后天去玄天宗之前,把你那个废脉彻底重修一遍。你现在只是把烂锅换成了新锅,但锅底还有裂纹——赤炎果的火种融了三成不到,剩下的七成藏在你骨血里。要用九阳诀把那七成出来,再融一遍。"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疼是肯定疼的。但疼完了,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担心灵脉再废了。"
林玄站起身,朝莫道离的背影行了一礼:"徒儿知道了。"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整整一夜没睡,但他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好。赤炎火种在丹田中平稳运转,玄冰珠碎片在舌下散发着微弱的寒气,一冰一火,互不扰,反而让他的灵气运转更加均衡。
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九阳诀——将藏在骨血中的那七成赤炎果药力往外。
疼,是真的疼。
比第一次重塑经脉的时候还要疼。因为这一次是把他整个身体的基重新"犁"一遍,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都在火灵力冲刷下融化又凝固。但林玄没有停,甚至没有咬紧牙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额头淌汗,嘴唇发白,双手结印纹丝不动。
疼过了,路就通了。
这是他这些天来学到的第一课。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