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战刀出鞘的嗡鸣声,还在夜风里打着旋。
楚渊保持着拔剑指天的姿势,身上那件玄色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
大帐内,几十名悍将的眼神亮得像暗夜里饿极了的狼。
“都听明白了?”楚渊冷眼扫过众人。
“明白!”
赵无极最先跳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宣花大斧。
“殿下要去尽孝,谁拦着就是跟咱们兄弟过不去!”
“俺这就去把小的们全叫起来,谁敢睡懒觉,俺抽烂他的屁股!”
众将轰然领命,鱼贯而出,急匆匆的脚步声踏碎了北疆的寂静。
诸葛孔方没急着走。
他慢悠悠地把那份藏了八年的卷宗卷好,仔细系上丝带。
“主公,大军一动,每天消耗的粮草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摇了摇羽扇,眼里闪过精光,“朝廷那边,多半会断了咱们的后勤。”
楚渊把战刀回鞘,“呛”的一声脆响。
“怕什么?天下首富沈万三不是天天嚷嚷着要给本王当钱袋子吗?”
他走到桌案前,抓起朱砂笔,在地形图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传信给他,就说买卖开张了。他要的私盐垄断权,本王给。”
诸葛孔方心领神会地笑了,“老夫这就去办。”
两个时辰后。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翻起一层死灰色的鱼肚白。
北疆最大的校场上,却没有一丝声响。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三十万大雪龙骑,连人带马,像黑色的钢铁丛林一般,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人衔枚,马裹蹄。
只有偶尔响起的粗重鼻息,和战马不安分地踩踏积雪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百战之师。
楚渊骑着那匹浑身没有一杂毛的乌骓马,缓缓踱步到点将台上。
他没穿那套绣着四爪金龙的皇子常服。
而是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明光重铠,冰冷的铁甲上还留着几道没擦净的暗沉血槽。
三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像三十万把蓄势待发的刀。
楚渊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猛地拔出天子战刀。
刀锋斜指苍穹。
“兄弟们!”
楚渊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像滚雷一样扫过整个校场。
“五年前,北莽狗贼叩关,朝廷不管咱们死活!”
“是咱们自己,一口粮一口雪,拿命拼下了这大好北疆!”
底下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就像被点燃的引信,在三十万大军中迅速蔓延。
“现在,咱们的仗打赢了。”
楚渊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京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废物,却连下十二道金牌,本王交出兵权!”
“他们想什么?”
“想让咱们放下刀枪,回去给他们当狗!”
“想把咱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功劳,分给那些只会写诗拍马屁的太监和贪官!”
楚渊猛地把战刀劈在点将台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这窝囊气,你们吃得下吗?!”
“吃不下!!”
三十万人,仿佛憋在口的一口老血终于喷了出来。
震天的怒吼声,直接撕碎了北疆呼啸的狂风,震得远处的雪山都开始微微颤抖。
楚渊满意地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骄兵悍将。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吼声瞬间停止,纪律严明得令人发指。
“我楚渊,是大乾的嫡长子。”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如今父皇年迈,被宫里的妖道和阉党蒙蔽,竟然连亲儿子都信不过了。”
“身为人子,我能看着老头子被人糊弄吗?!”
赵无极在台下疯狂摇头,扯着破锣嗓子带头大喊。
“不能!殿下纯孝!”
楚渊赞赏地看了赵无极一眼。
“对!所以,本王决定了!”
他重新举起战刀,刀尖直指正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咱们不造反!咱们是去清君侧,诛奸佞!”
“咱们带上兵马,带上刀枪,回去看望父皇,给他老人家好好尽尽孝道!”
“谁要是敢拦着咱们尽孝,那就是大逆不道!那就是乱臣贼子!”
这番强词夺理、却又极具煽动性的话,瞬间引全场。
大头兵们脑子简单,就听懂了一件事:
跟着殿下回京城,不用背造反的骂名,还能把那帮高高在上的贪官权贵踩在脚底下!
“清君侧!诛奸佞!”
“回京尽孝!回京尽孝!”
三十万人的狂热呼喊,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校场边缘的大地,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震颤。
诸葛孔方站在楚渊身侧,摇着羽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
“主公这口才,不去茶馆说书可惜了。”
他压低声音打趣。
楚渊白了他一眼,“少废话,檄文发出去了吗?”
“主公放心,天机阁的暗探早就带着檄文快马加鞭了。”
诸葛孔方收起羽扇,神色一肃。
“最迟后天,‘摄政王回京尽孝’的消息,就会传遍九州。”
“好。”楚渊点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十万大军,缓缓举起了右手。
整个校场瞬间死寂。
“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猛然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这是大雪龙骑全军出击的集结号。
“拔营!起寨!”
楚渊怒吼一声,一抖缰绳。
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随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点将台。
“轰!”
三十万大军轰然动了。
黑色的重甲铁骑,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漫出了巨大的校场。
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暴,碾碎了地上的冰雪。
长枪如林,战旗遮天。
这头蛰伏在北疆五年的恐怖巨兽,终于张开了它沾满血腥的獠牙,向着大乾最繁华的腹地,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大军开拔激起的滚滚烟尘,遮天蔽。
连那惨白的朝阳,都被这股黑压压的钢铁洪流给吞噬了。
……
画面一转。
万里之外,大乾京城。
虽然已是深秋,但相府后花园的梅花却开得正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与北疆的刺鼻血腥味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只浑身雪白、没有半杂毛的信鸽,扑腾着翅膀穿过回廊。
它在空中盘旋了半圈,轻巧地落在了一扇雕花木窗的窗台上。
“咕咕。”
信鸽叫了两声,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
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净的玉手,轻轻推开窗棂。
这双手的主人,正是当朝宰相的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
也是楚渊未婚妻的林清寒。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软缎长裙,未施粉黛,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就像一柄藏在剑匣里的名贵秋水剑。
林清寒伸出两手指,熟练地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
她走到紫檀木书桌前,倒出里面卷成细卷的密信。
信笺很小,上面只写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小字。
“清君侧。”
看着这三个字,林清寒清冷的脸上,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惊艳,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