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外派三个月,每天雷打不动晚上八点视频。
背景永远是酒店房间,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只圆形挂钟。
我从没在意过那只钟。
直到有一天,五岁的儿子趴在我肩头,突然指着屏幕说了一句话。
"爸爸,你后面那个钟,怎么每次都是11点11分啊?"
视频那头,丈夫的笑容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屏幕黑了。
我回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翻遍了这三个月所有的视频截图,放大背景,一张一张地看。
宋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热气腾腾。
是程浩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解下围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五岁的儿子程乐乐抱着一个奥特曼模型,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爸爸要来电话了吗?”
“马上就来了,乐乐先去洗手。”
宋佳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推进了卫生间。
她回到餐桌旁,把手机支架摆在正对着自己的位置。
调整好角度,确保自己和一桌子菜都能被完美地收进镜头里。
这是她和丈夫程浩之间雷打不动的仪式感。
程浩外派到邻省的分公司,已经三个月了。
为期一年。
他走的时候,宋佳心里空落落的。
但程浩向她保证,他会像没离开一样,每天都陪着她和儿子。
他做到了。
过去的九十二天,每天晚上八点整,他的视频电话都会准时打来。
风雨无阻。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浩的专属视频铃声。
宋佳深吸一口气,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按下了接通键。
程浩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老婆,儿子,我回来啦。”
他笑着,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温柔。
“爸爸!”
程乐乐举着刚洗净的湿漉漉的小手,冲到了镜头前。
“今天有没有想爸爸?”
“想了!我今天搭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基地,老师都表扬我了!”
“是吗?我们乐乐真棒。”
父子俩隔着屏幕,聊着幼儿园的趣事。
宋佳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给他看今天的晚餐。
“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辛苦老婆了,看得到,闻不着,太折磨人了。”
程浩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宋佳被他逗笑了。
这就是他们的常,平凡,却很安心。
视频里的背景,永远是那间商务酒店的房间。
暖黄色的壁灯,米白色的墙纸,还有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只圆形挂钟。
一只很普通的白色挂钟,黑色指针,没有任何装饰。
宋佳从没在意过那只钟。
酒店的装饰品而已。
她把镜头转向儿子,让他给爸爸看他新得到的奥特曼。
程乐乐很兴奋,把奥特曼举得高高的,几乎要贴到手机屏幕上。
宋佳笑着把他拉回来一点。
“乐乐,离远一点,爸爸看不清了。”
儿子很听话,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儿童餐椅上,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爸爸。
一家人聊着天,吃着饭。
温馨的灯光洒在饭菜上,也洒在宋佳和乐乐的笑脸上。
一切都和过去的九十多天一样。
直到程乐乐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他趴在宋佳的肩头,小脑袋靠着她。
他看着屏幕,小手指突然抬了起来,指向程浩的身后。
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充满童真的语气,好奇地问。
“爸爸,你后面那个钟,怎么每次都是11点11分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佳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她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
屏幕里,程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慢慢消失。
是瞬间冻结。
整整三秒。
他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
眼神里闪过一丝宋佳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慌乱。
然后。
屏幕,黑了。
黑色的手机屏幕,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映出宋佳错愕的脸。
她愣了一秒,立刻回过神来。
断线了?
信号不好?
她熟练地点击重拨。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呼叫”,但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嘟嘟”的连接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几秒后,通话被自动挂断。
她又拨了一遍。
结果一模一样。
宋佳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她切换到微信,直接拨打程浩的语音通话。
屏幕上方弹出一行红色小字。
“对方可能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结果。
“妈妈,爸爸怎么了?”
程乐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宋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儿子。
“没事,爸爸那边可能网络不好了,等一下就好了。”
她给程浩发去一条消息。
“怎么了?突然断了,是酒店网络有问题吗?”
消息发出去,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宋佳的指尖,瞬间冰凉。
被拉黑了?
不可能。
她立刻打开拨号界面,最后一次拨打程浩的电话。
这一次,听筒里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宋佳握着手机,呆坐在餐桌旁。
饭菜的香气还在,可她却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安顿好程乐乐,给他讲了睡前故事,看着他睡着。
关上儿童房的门,整个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墙上挂钟清晰的,滴答声。
一声,又一声。
敲在她的心脏上。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分类,叫“我的爱人”。
里面存着这三个月来,每一次视频通话的截图。
一共九十二张。
是她为了记录下丈夫“在身边”的证据,特意保存的。
她点开第一张。
那是程浩刚到酒店的第一天,他笑着跟她报平安。
他的身后,墙上,挂着那只白色的圆形挂钟。
宋佳用两手指,将图片放大。
再放大。
直到背景墙上的挂钟变得清晰无比。
时针和分针,重叠着,直直地指向下方。
不,不是正下方。
是微微偏右一点。
她仔细辨认。
是十一点十一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划到第二张截图。
是第二天,程浩在跟乐乐炫耀他吃的酒店自助餐。
同样的背景。
同样的位置。
宋佳再次放大那只钟。
指针的位置,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还是十一点十一分。
宋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像疯了一样,一张一张地往后翻。
第三张。
第四张。
第十张。
第三十张。
第五十张。
无论是程浩在笑,还是在皱眉。
无论他是在吃饭,还是在看文件。
无论他穿的是衬衫,还是T恤。
他身后的那只钟,就像一个被焊死在墙上的模型。
指针的位置,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宋佳的手指划得越来越快。
一张张照片在她眼前闪过,像一部诡异的默片。
画面里,丈夫的表情在变,衣服在变。
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只永远停摆的钟。
终于,她翻到了最后一张。
就是十几分钟前,她截下的那张。
程浩笑着,乐乐指着屏幕。
她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那两个黑色的指针,像两嘲讽的手指,稳稳地停在那个数字上。
十一点十一分。
宋佳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冷。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
九十二天。
九十二次视频。
九十二张截图。
那只钟,纹丝不动。
永远停在十一点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