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言舟在电话里问我成绩的时候,语气还算体面。但我听得出,那体面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不耐烦,随时会被戳破。甜品店里冷气开得很猛,我对面坐着林诗语,手里搅着一杯芒果冰沙,指甲上镶的碎钻一闪一闪。她六百八十二分,全市前四十,牛津预录取已经拿到了。坐在这里,就是想看我出丑。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语文139,数学150,英语148,理综281。总分718。省排名那一栏,是个清清楚楚的“1”。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抬头看着推门走进来的贺言舟。他穿着我攒了四个月便利店夜班工资给他买的限量球鞋,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多少?”他坐下来,手很自然地往我肩上搭。我偏了一下身子。“三百九十二。”
甜品店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贺言舟的手僵在半空。
林诗语放下冰沙,眼睛微微眯起来。
“多少?”贺言舟又问了一遍。
“三百九十二。”我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声音往下压了压。“理综只考了七十多分,大题全空了。”
这是胡说。我提前四十分钟交卷去图书馆还书了。
但他不知道。
“怎么会……”林诗语适时地倒抽一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念安,别怕,今年题难,大家分都低。”
她手腕上那条崭新的蒂芙尼锁骨链晃了晃,是我在商场橱窗外看过很多次、但从没舍得提的那一款。
贺言舟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动作很重。
“你之前最差也有五百六。”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是失误,还是本来就只有这个水平?”
这话问出来,已经不是在关心了。
是在审判。
“我也不知道。”我掐了一把手心,让眼眶红起来。“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半真半假。考前一晚我确实没怎么睡。我妈让我跪着洗厕所到凌晨一点,说弟弟第二天有模拟考,不能有水声吵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言舟开口。“复读?还是随便上个大专?”
这话脱口而出,没过任何脑子。
林诗语在旁边轻声接话。
“其实大专也挺好的,早点出来工作,还能帮衬家里。”
“念安你不是一直说家里经济紧张吗?”
“早点挣钱,也能帮帮你妈。”
每个字都温柔,每个字都在往贺言舟的耐心上扎。
贺言舟家条件不错,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在银行当主管。他成绩好,长得好,从小被高高捧着长。找我做女朋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年级前三的女朋友”拿出去有面子。
现在这块招牌砸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敲桌面。
“先复读吧。”他终于开口,语气居高临下。“钱的事我想办法。”
说“想办法”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
他爸的公司今年缩水了一半,留学费用都紧巴巴。怎么可能再掏钱给我复读。
林诗语又接话了。
“子舟,别给念安太大压力。复读也不一定能提多少。”
“去年有个学姐,复读一年反而降了三十分。”
“其实念安这个分数,学个护理或者幼师,早点安定下来,女孩子也不用那么拼。”
贺言舟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目光,最后那点温度也没了。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声音很小。“家里可能不会让我复读。”
这是大实话。我妈钱桂芳昨天还在饭桌上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给弟弟攒首付。
“那你就去上大专。”贺言舟失去了耐心。“选个学费低的,申请贷款。”
“以后……”
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清楚,没有以后了。
我先开了口。
“贺言舟。”
“我们分手吧。”
甜品店安静了两秒。
贺言舟的表情卡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我三个字全堵了回去。
林诗语也没反应过来,拿冰沙的手停在空中。
“你确定?”贺言舟盯着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配不上你。”
“林诗语更适合你。”
“你们一起去牛津,挺好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贺言舟看了我十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嘲讽,还有一种“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的痛快。
“行。”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账我结了。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起身,拿衣服,往外走。
林诗语犹豫了一下,抓起包快步跟上。
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愧疚、得意、怜悯,全拧在一起。
然后她转身,挽住了贺言舟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走进阳光里,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在原位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还亮着那行数字。
718分。省排名第一。
我截了图,发给了姜柚。
附三个字:“成了。”
电话秒进来。
“我!”姜柚在那头尖叫。“718!省状元!沈念安你不是人吧!”
“他知道了吗?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告诉他,我考了三百九十二。”
那头安静了。
“他跟我分手了。和林诗语一起走的。”
“沈念安。”姜柚的声音低下来。“你图什么?你明明可以当场把他们的脸扇烂。”
“因为还不够。”
“只是打脸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爬到最高处,再摔下来。”
“摔得再也站不起来。”
姜柚不说话了。
她了解我。知道我平时像面团似的谁都能揉一把,但真狠起来,比谁都绝。
挂了电话,我给班主任方老师发了条消息。
“老师,成绩我看到了。采访可以配合。但在我同意之前,不要公开我的分数和去向。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我家里人。”
方老师发来一串问号。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车流,慢慢打字。
“因为我想看看,当我考砸了的时候,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