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李几乎两天没合眼。
他是技术科的老人了，五十二岁，在公安系统了整整三十年。他的专长是网络痕迹追踪——用他自己的话说，“任何人在网上留下的脚印，我都能顺着找到他的鞋”。这个形容不太专业，但很形象。
第三天上午，老李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放在沈渡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沈队，你让我查的东西，大部分都查到了。但有些东西，查得我后背发凉。”
沈渡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林笙四年前电脑的上网记录碎片。之所以说是“碎片”，是因为硬盘已经被格式化了，老李是用数据恢复工具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记录显示，林笙失踪前三个月，她的搜索关键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从最初的“被跟踪怎么办”“家门口有人徘徊”这种常规搜索，逐渐变成了“暗网怎么进”“加密通讯软件推荐”“如何匿名发送信息”这一类更敏感、更专业的内容。
“她在学怎么不被发现。”老李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说，“你看这个——‘如何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收集证据’。这不是一个普通被跟踪者的思维模式。普通被跟踪者想的是怎么摆脱跟踪，林笙想的却是怎么收集证据。这说明她在失踪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而且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人。”
沈渡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关于“小河弯弯”那个账号的调查结果。账号的主人叫苏晚，女性，今年三十二岁，目前在省城生活。四年前她曾在顾深的诊所做过三次心理咨询，主诉是“睡眠障碍”。但老李挖出来的聊天记录显示，苏晚在三周后就在一个女性互助论坛上发帖，标题是“有没有人在建设路那个心理诊所遇到过不正常的事？”
帖子内容不长，但沈渡看完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去过三次建设路那个‘深层心理工作室’，医生姓顾，看起来挺正常的，但他问的问题让我很不舒服。他总在问我一些跟睡眠完全没关系的事——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跟家人关系怎么样、平时喜欢去哪里、跟什么人交往。第三次去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脱掉外套，说要做什么‘躯体放松训练’。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说算了。后来我再也没去过。
但奇怪的是，从那次之后，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感觉’，是真的有人在看我。我住五楼，有一天晚上窗帘没拉严实，我半夜醒来发现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等我去看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觉得那个顾医生有问题。”
沈渡把这段记录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老李：“这个苏晚，你能联系上吗？”
“能。”老李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我昨天打过电话了，她一开始不愿意谈，说事情都过去四年了不想再提。后来我说是警方在调查一桩失踪案，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们终于来了。’好像她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她。”
沈渡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又放下。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候，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问出有效的问题。
他继续翻报告。
第三页是顾深诊所的完整搬迁记录。不只是林笙失踪那一次，而是三次——
第一次搬迁，五年前，从第一人民医院离职后，在建设路写字楼租了办公室。
第二次搬迁，四年前十二月十八，从建设路搬到了明华小区底商。
第三次搬迁，一年前，从明华小区底商搬到了一个查不到具体地址的地方。工商登记信息显示，顾深名下的“深层心理工作室”已经注销，注销理由是“经营者迁往外地”。
“迁往外地”四个字让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户籍科的电话。
“帮我查顾深，四十八岁，他的户籍信息有没有变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十几秒后，对方回答：“没有变动。顾深的户籍一直在本市，从未迁出。”
没有迁出户籍，但注销了工作室，说是“迁往外地”。矛盾。
沈渡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下一个问题：“顾深现在以什么为生？”
老李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问题，翻到报告第四页：“沈队，你看看这个。”
第四页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顾深名下有两个银行账户，一个储蓄账户，一个账户。储蓄账户近一年没有大额进账，只有零星的小额支出——水电费、物业费、超市购物。账户有三百万左右的资产，来源不明，看起来像是某种长期的分红和收益。
“三百万。”沈渡喃喃自语，“他哪来这么多钱？”
“问题就在这里。”老李指着流水上的几笔大额转入，“你看这几笔钱，转入方是一个叫‘星河文化传媒’的公司。这个公司我在查‘中介’的时候遇到过，法人代表叫王志，就是你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人。”
星河文化传媒。王志。
沈渡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星河文化传媒是做什么的？”
“注册经营范围是‘文化交流活动策划、影视制作咨询、版权代理’。但我去查了它的税务记录，三年纳税总额不到五万块。一个年流水几百万的公司，纳税不到五万，你猜它在做什么？”
沈渡没有猜，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有一件事。”老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我查了顾深名下所有房产，发现他在城北工业区有一处仓库的长期租约。租期十年，租金一次性付清，出租方就是星河文化传媒。”
城北工业区。仓库。十年租约。
沈渡想起了林笙手稿里关于地下室的描述——能听到火车的声音，能闻到化工厂的味道，窗户只有巴掌大。
城北工业区有一条铁路专线，旁边是一座废弃的化工厂。
一切都对上了。
沈渡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
“老李，你继续查星河文化传媒和王志的关系，越详细越好。我去找许皓，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行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