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渡在车里坐了很久，把那本记的最后几页反复看了三遍。

林笙记里提到的“顾医生”，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顾深——对面601的住户，四十八岁，心理咨询师。但沈渡现在手里的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证据把顾深和这起失踪案直接联系起来。

他发动车子，连夜赶回市里。

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大楼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沈渡打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坐到电脑前，开始检索顾深的信息。

顾深，男，四十二岁（四年前三十八岁），省医科大学临床心理学专业毕业，曾任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五年前因一起医疗从医院离职——一名女患者指控他在诊疗过程中有不正当行为，院方调查后认定“证据不足”，但顾深还是选择了辞职。

辞职后顾深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在建设路中段的一栋写字楼里开了自己的诊所——“深层心理工作室”。诊所开了四年，直到两年前搬走，搬去了城东明华小区底商的一个小门面。也就是现在沈渡对面那栋楼的一层。

沈渡把顾深的照片调出来——一张标准的证件照，蓝底，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眉眼之间有一种温和的气质，让人第一眼看到会产生信任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准备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但沈渡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秒钟，后背就开始发凉。不是因为这张照片本身有什么恐怖之处，而是因为他想起了林笙手稿里的一句话：

“最危险的人，长着一张最让人放心的脸。”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顾深诊所的一些网络评价。评分不高不低，三点八分。好评大多是“医生很温和”“环境让人放松”“对我的帮助很大”。差评只有两条，其中一条写着：“去了三次，感觉医生总在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跟我的症状没什么关系。后来不敢再去了。”

写这条差评的用户ID叫“小河弯弯”。

沈渡点进这个用户的个人主页，发现账号已经注销了。他记下这个ID，发给老李。

凌晨三点，老李居然还没睡，秒回了消息：“这个账号注销时间就在一个月前。但我能查到注销前的历史数据，明天给你。”

沈渡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信息像碎片一样旋转、碰撞、拼接——手稿里的细节、记里的记录、顾深的档案、明华小区的那扇黑窗户。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总觉得缺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林笙记最后一页那句话：“我认识他。”

认识谁？认识顾医生？还是认识那个戴棒球帽的人？还是认识别的什么人？

沈渡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不是打给老李，而是打给档案室的值班电话。

“我是沈渡，刑侦大队。帮我调一份档案——四年前十二月十七，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的所有监控截图。我要当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的，全部。”

“沈队，现在凌晨三点——”

“我知道现在几点。半个小时内送到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明华小区6号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依然漆黑。但沈渡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那扇窗户的窗帘，和旁边几户人家的窗帘不一样。旁边几户都是普通的布艺窗帘，拉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光亮。但601的窗帘在底边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缝隙，不是拉坏了，而是故意留的。

一道可以往外看的缝隙。

沈渡拿起望远镜对准那道缝隙。镜头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他就是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档案室的资料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送到。一个年轻的女警抱着一个纸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写满了“下次能不能白天查”的表情。沈渡说了声谢谢，接过纸箱，打开台灯，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监控截图。

四年前的监控画质很差，像素低，色彩失真，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但沈渡还是能从模糊的画面中辨认出基本的人物轮廓。

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东南角是一个公交站台，西北角是一家早餐店，西南角是一个报刊亭，东北角就是那个著名的监控盲区——两电线杆和一棵行道树形成的视觉死角，任何监控都无法覆盖那个位置。

林笙从建设路南边走来，穿米白色羽绒服，背深蓝色双肩包。监控拍到她走进盲区之前最后一帧画面——时间是上午九点十四分三十二秒。

然后她就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从画面里消失了。就好像那个盲区是一个黑洞，走进去就再也不存在了。

沈渡把前后十五分钟的监控截图全部看了一遍，重点关注出现在交叉口的所有人。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人九点十分出现在早餐店门口，买了一袋包子，然后站在路边吃。九点十二分，他吃完包子，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朝着盲区的方向走去。

九点十五分，他从盲区的另一个方向走出来，继续往北走了。

这个人没有进入任何其他监控的视野。他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沈渡把这张截图放大，试图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画面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短发，戴眼镜。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他把这张截图单独挑出来，在背面写上了“嫌疑人？”，然后放在一边。

窗外，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面601的那扇窗户，在这片晨光中显得更加诡异。别的窗户都开始反射天光，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唯独601的窗户，依然是一团黑色的空洞。好像那不是一扇窗户，而是一个通往什么地方的入口。

沈渡看着那扇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顾深的诊所搬家的具体时间。精确到哪一天。”

老李的回信在三分钟后到了：“四年前的十二月十八。就是林笙失踪的第二天。”

沈渡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失踪的第二天，顾深的诊所就搬走了。从建设路的写字楼搬到了城东明华小区的底商。搬家时间不是巧合，是清理现场。

林笙失踪前一天，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位置，就是建设路。而她失踪前最后一篇记写的是：“我约了他明天见面。”

建设路有顾深的诊所。

一切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