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秋的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十点也没停的意思。
沈渡站在市局刑侦大队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把第七烟掐灭在窗台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轮廓。那栋楼建于八十年代,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张长了癣的脸。六层,三个单元,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常年不亮。
沈渡拿起桌上的望远镜,镜头对准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暗的,漆黑一片,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亮过灯了。
那个人叫顾深,四十八岁,独居,没有任何社交关系,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一年。沈渡盯了他三天,不是因为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了十五年刑侦养出来的直觉。顾深身上有些东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像一碗看起来正常的汤,喝第一口你就知道里面少放了盐。
“沈队,家属又打电话来了。”助手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为难,在门口站了两秒才硬着头皮开口。
小周全名周远,二十六岁,警校毕业三年,是队里最年轻的刑警。人聪明,反应快,就是有时候太急躁,沈渡一直在打磨他。
“哪个家属?”沈渡没有回头。
“林笙的母亲,老太太又打来了。问案子什么时候能结,说她身体不好,怕等不了太久。”
沈渡沉默了几秒。林笙的失踪案不归他管,那案子在四年前就已经被定性为“疑似走失”,卷宗封存在档案室最底层,积了厚厚的灰。但上个月林笙的母亲找到了他,老太太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市里,在公安局门口站了一个下午,逢人就问“你们沈队长在不在”。门卫说她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天都快黑了,雨也下起来了,她就是不走。
沈渡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了,从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一沓纸,手指哆嗦着递给他,眼眶红得像随时会碎掉。
“沈队长,这是我闺女失踪前写的小说,我打印出来了。你看看吧。”
沈渡当时接过那沓纸,只是出于礼貌。他翻了翻,起初不以为意,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段雨夜跟踪的描写。女主角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进一栋六层居民楼,跟到六楼,看到那人掏出钥匙打开最左边那扇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漏出来。女主角凑上去看。门缝里,一只眼睛也在看她。
那栋楼,就是对面那栋。那扇门,就是顾深住的那一户。
沈渡当时后背一阵发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问老太太能不能把手稿留下,老太太说这本就是给你的。沈渡把手稿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然后开始了他对顾深的监视。三天了,对面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过灯。
“告诉她,有消息会通知。”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小周犹豫了一下:“可这都第四年了,那老太太……”
“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沈渡放下望远镜,转身坐回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卷宗,最上面那份就是林笙的失踪案档案。档案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贴着一张寸照——年轻的女人,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舒服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你。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疏离,好像她的注意力永远有一部分不在此处,在别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某个角落。
林笙,二十八岁,网络悬疑小说作家。
四年前十二月十七失踪。那天她上午九点出门,说去市里见一个朋友。她母亲说她没有朋友在市里,但林笙说“一个读者,约了见面”。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了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兜里揣着手机和不到两百块钱。监控拍到她走出小区大门,拐进建设路,然后在建设路和新华路的交叉口消失。那个路口有个监控盲区,一片巴掌大的死角,她走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沈渡打开抽屉,拿出那沓手稿。两百三十七页,打印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知道了。他在看。”
字迹潦草,和前面工整的打印体不同,这是手写的,用的是黑色圆珠笔,笔画急促,最后那个“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密集,像无数细针扎在铁皮雨棚上。对面的那栋楼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依然漆黑一片。但沈渡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透过一道细缝,在看着这边。
他拿起望远镜,调焦,对准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他看了整整五分钟,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无法摆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感觉他很熟悉——以前蹲守的时候有过,被人从暗处盯着,后脖颈的汗毛会竖起来,太阳会微微发紧。
他的太阳此刻就是紧的。
沈渡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还没走?”
“刚要走,怎么了沈队?”电话那头是老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烟嗓。
“帮我查一个人。顾深,四十八岁,住明华小区6号楼601。我要他过去五年的所有轨迹——出行记录、通讯记录、网络痕迹,能查多少查多少。”
“这是要……”
“先查,查完再说。”
沈渡挂了电话,再次看向窗外。雨更大了,雨幕把整个城市都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他忽然想起林笙手稿里的一句话,不是最后一页那句,而是更早的一页,藏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最可怕的不是深渊本身,而是你明知道深渊在看着你,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关了办公室的灯,坐进黑暗里。
对面的楼,六楼最左边那扇窗,终于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了,是手机屏幕的光。一瞬即逝,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