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恩师临终的一个请求,我娶了他39岁、无人问津的女儿。
亲戚在背后笑我糊涂,同事觉得我脑子进水,连死党都劝我趁早离。
婚后她素面朝天,穿几十块的棉布裙,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每天坐公交上下班。
所有人都说我亏大了,娶了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直到那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们小区楼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西装笔挺,对她弯了个九十度的腰。
"许总,明天的会,时间定了。"
"沈牧洲,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求过任何人。今天破个例,求你一件事。"
许正衡躺在病床上,嘴唇裂,说一个字就喘一口气。
我赶紧把水杯凑到他嘴边。
"许老师,您说,什么事都行。"
他推开水杯,攥住我的手腕。
"娶若筠。"
三个字。
我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掉在地上。
"许老师?"
"我女儿,许若筠,今年39了,没嫁人,没谈过对象。"许正衡的眼眶泛红,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个月。牧洲,你是我带过最让我放心的学生。我求你,娶她。挂个名也行,让我走的时候知道她身边有个人。"
窗外飘着雨,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跪在病床边,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娶一个39岁、见过不超过三次面的女人?
可看着许正衡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我喉咙发紧,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十年前,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家医院里,这个老人掏空了自己的存款,把我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2013年秋天,我在许正衡门下读研二。
那天晚上十点,我刚从实验室出来,姑姑打来电话。
"牧洲,你妈晕过去了,已经送到急诊,你赶紧回来。"
我打车冲到医院。姑姑站在急诊室门口,脸上全是泪。
"胃癌,医生说是晚期……"
我两条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摔下来。
主治医生拿着一叠检查单走出来。
"肿瘤已经转移了,必须马上手术,术后配合化疗和靶向用药。全部下来,初步要45万。"
45万。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走了。母亲在菜市场卖了十几年的卤菜,供我一路念到研究生。家里的老房子三年前已经拿去抵了。
亲戚借了一圈,拢共凑了不到10万。
剩下35万,我不知道去哪儿找。
那几天我像个没魂的人。想过休学去工地搬砖,但一年能赚多少?母亲的病一天都等不了。甚至跑去血站问能不能卖血,被人轰了出来。
周五晚上,我去许正衡办公室交论文初稿。
进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装得很正常。
许正衡抬头看了我一眼。
"出什么事了?"
"没事,许老师。这是文献综述第一稿……"
"沈牧洲。"他摘下眼镜。"我教了三十年书。你这个样子,骗不了我。"
我没扛住。
母亲的病,家里的窟窿,所有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许老师,我想休学,去打工挣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正衡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丢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卡,余额46万,密码是你的学号后六位。"
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许老师,这……我不能……"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这钱是借你的。等你将来有本事了,连本带利还我,或者拿这份钱去帮别人。现在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把病治好,然后回来把论文写完。休学?休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许老师……"
"课题组的岗位给你留着,补贴照发。出勤的事我去跟学院打招呼。"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拿不稳。
鞠了三个躬,一句谢谢都没说出来。
母亲的手术做得很顺利。
出院那天,许正衡带着一大袋营养品来看她。
母亲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许正衡笑着摆手。
"孩子有出息,就是最好的报答。"
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见到许若筠。
许正衡请我去家里吃饭。我提着水果敲开门,厨房里有个女人在炒菜。
她穿着灰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木簪别在脑后。转过身的时候,端着一盘糖醋排骨。
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特别是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看过太多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安静。
"你好,我是许若筠。"
声音不大,客气里带着距离感。
"叫我若筠就行。"
吃饭的时候,许正衡一直在说话,聊我的课题,聊学校的事。许若筠很少开口,偶尔给我们添菜,动作很轻。
"若筠常年在外面工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许正衡给女儿夹了块肉,语气里全是心疼。
"爸,忙。"许若筠只说了一个字。
我注意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烫伤痕迹,大概两厘米,已经褪成了白色。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忙。
"谢谢你帮我爸。"她突然说。
"是许老师帮了我。"
她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擦盘子。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灯光。
那个叫许若筠的女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但那时候的我绝不会想到,十年后,我会娶她。
2015年夏天,我硕士毕业。
答辩结束那天,许正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是他亲笔写的一行字。
"路远不必回头,但记来时恩。"
"牧洲,不管走到哪,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还有。"他看着我,语气认真。"欠我的那笔钱,有能力就还,没能力也别背包袱。最好的还法,是将来去帮别人。"
我鞠了一躬,出了办公室才红了眼眶。
毕业后我去了隔壁省的一所普通大学,做了讲师。每年春节给许正衡打电话拜年,寄点家乡特产。他也偶尔发消息,问问工作,聊几句近况。
至于许若筠,那顿饭之后,我再没见过她。
偶尔听许正衡提一句"若筠还在国外",我也没多问。
那个人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走了,跟我的人生没什么关系。
直到2023年9月。
周五下午,我刚给学生上完课。手机响了,陌生的H市号码。
"沈牧洲吗?"
女声,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您哪位?"
"许若筠。我爸住院了,胰腺癌晚期。他想见你。"
电话那边停了一拍。
"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我攥着手机,耳朵嗡嗡响。
当天晚上的高铁,连夜赶回H市。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推开肿瘤科1603病房的门。
许正衡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人缩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手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针眼。
"许老师。"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牧洲……你来了……"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着骨头,温度很低。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不想……耽误你……"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许若筠坐在窗边,黑色毛衣,头发随手一扎。脸色很白,眼睛肿着,明显是哭过很久的。
十年没见,她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看着更安静了,也更累了。
她对我点了下头。
"我去买早饭。"
说完就出了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正衡断断续续跟我聊了很多。问我评上副高了没有,发了几篇论文,有没有谈对象。
我一一答了,尽量让语气轻松。
然后他突然攥紧我的手。
"牧洲,我有个事想求你。"
"您说,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他闭了下眼,像是在攒力气。
"我想让你……娶若筠。"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这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一幕。
我在病床边坐了很久,脑子一团乱麻。
护士进来换药,我都没注意。
直到许若筠回来。
她手里提着豆浆、包子和粥。
"吃点东西。"
我摇头。
她没劝,自己坐下,安静地喝粥。
"我爸跟你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点头。
"你觉得为难的话,直接拒绝。我去跟他说。"
"不是为难……"
"我今年39了。"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对婚姻没什么想法。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我成家。如果你肯帮忙,我们先领证,就当让他安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谈一单不大不小的买卖。
"你不想嫁一个你喜欢的人?"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黑得发沉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就没了。
"沈牧洲,像我这样的人,不谈这个。"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人'?"
她没回答。
低下头,继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