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知意?还没睡?”
周怀山的声音隔着衣帽间的门传过来,温和得恰到好处,像他端来的每一杯水——温度总是不差分毫。
沈知意跪坐在衣帽间的地毯上,膝盖硌得发麻。
几本旧杂志和两个土特产盒子歪倒在她腿边。
母亲下午让司机送来的,说是乡下亲戚捎的货。她当时随手塞进储物柜,连包装绳都没拆开看过。
此刻她盯着手里那本相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纸页泛着经年的黄。她不知道自己在深夜的衣帽间里翻找什么。也许是被孕期失眠折磨得无处可去,也许只是想找一件换季的衣服,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什么东西牵着她走到了这个柜子前面。
相册摊在膝头,停在一页上。
照片里,年轻的周怀山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他脸上带着一种沈知意从未见过的笑——不是那种分寸感分明的温和,而是真正松弛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女孩穿碎花裙子,扎低马尾,侧脸清秀。她仰头看他,嘴角抿着一弯羞涩的弧度。
照片下方,一行钢笔字,娟秀的小楷:1998年,校友会,和阿云。
阿云。周璟言生母的名字。
沈知意的手指开始发抖,指尖冰凉,相册的纸页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璟言的生母和周怀山,是中学校友?照片上两个人站立的距离——肩几乎挨着肩。周怀山低头说话时那种神态,女孩仰脸看他时眼底的光,都指向某种不必言明的东西。
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母亲的旧物里?
母亲认识阿云?
她和周家、和阿云之间,隔着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小腹又抽紧了。那种沉闷的、向下坠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拉扯。不是剧痛,却让她后背的睡裙洇出一片湿冷的汗。
“知意?”
门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沈知意猛地合上相册。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突兀。她将那本东西塞回储物柜最底层,旧杂志和货盒子被她胡乱堆在上面。
然后她扶着柜门站起来,掐了一下虎口。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勉强停在平稳的边缘。
她拉开衣帽间的门。
周怀山站在门外。
深灰色真丝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垂着,露出一截锁骨。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眼底有淡淡的青,是工作后的倦意,但目光落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已经不动声色地扫过了一遍。
她的脸苍白,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她身后半开的储物柜上。里面杂乱堆着些东西。
“这么晚了,在衣帽间找什么?”他问,把水杯递给她。
“妈带了点旧东西过来,我收拾一下。”沈知意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倏地缩了缩。她低头喝水,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
水是温的。他端来的时间刚好——他一向如此,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包括这杯水的温度。
周怀山没说话,从她身侧走过去,进了衣帽间。
沈知意的呼吸顿住了。
衣帽间的灯是暖黄色的。左边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深色,按色阶排列;右边是她的裙子和外套,浅色居多,挂得有些随意。储物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四层矮柜,柜门半敞。
周怀山在柜子前蹲下来。睡袍下摆落在地毯上,沾了些绒毛。
他拿起最上面那袋蘑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期,又放回去。动作从容,像只是随手翻翻。
然后他的指尖拨开了面上那几本旧杂志。
沈知意的指节攥得发白。
杂志被推到一边,牛皮纸封面的一角露了出来。灯光下,那个“册”字的一半清晰可辨。
周怀山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停。
然后,他移开了。
他拿起旁边那盒红枣,看了一眼,站起来,转过身。
“这些货让张妈收好。你怀着孕,别累着。”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晚上少翻旧东西,灰尘重,对呼吸道不好。”
沈知意点头:“睡不着,随便看看。”
周怀山走到她面前。
他高出她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他的目光停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在她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他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感微凉。她的皮肤上还留着冷汗蒸发后的凉意。
“脸色还是不好。”声音很轻,“又胡思乱想了?”
他的触碰很轻。可沈知意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从肩膀一直麻到指尖的那种战栗。她想起照片上那个对着阿云微笑的年轻男人,又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丈夫。一股寒意从脚底攀上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
“没有。”她偏过头。
周怀山的手停在半空。
沉默在衣帽间里铺开。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紊乱。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抖,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翅。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知意。”他开口,声音平和,“你最近,好像很容易受惊。”
沈知意心头一缩,指甲陷进掌心。
“可能是怀孕了,神经敏感。”她垂下眼睫,“书上也说,孕早期情绪波动大。”
周怀山没有接话。
他的手落下来,转而揽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他的手指收拢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退开的力道。
“那更该早点休息。”
他带着她往外走。经过储物柜时,沈知意的余光扫过去——柜门还半开着,那本相册躺在最底层。
主卧的灯暗了一半。周怀山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把她睡裙下摆拉平,又把拖鞋摆正在床脚。
然后他在她身侧躺下,关了他那侧的台灯。
“要关灯吗?”他问。
“不用。我再看会儿手机。”
他没再说话。
黑暗落下来。沈知意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身边的呼吸平稳、悠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沈知意知道他没有。
他真正入睡时的呼吸比现在更深,更慢,偶尔会带一声轻微的鼻息。而现在,那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是被刻意控制着的。
他醒着。他在想什么?
那张照片上年轻温和的周怀山,那个叫阿云的女孩,母亲复杂到近乎躲闪的眼神,周璟言偏执而冰冷的注视——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彼此碰撞,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
她到底嫁进了一个怎样的家里?
周怀山和阿云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是旧情愫,还是更复杂的东西?阿云怀了周璟言,是两情相悦还是另有隐情?如果是前者,为什么阿云会被周家赶走,而周怀山娶了别人?
婆婆对阿云和周璟言的恨意,仅仅因为对方是“女佣”、是“私生子”吗?为什么她每次提起阿云时,眼底除了厌恶,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母亲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本相册,是“不小心”混进来的,还是有意被送到她面前的?
还有腹中这个孩子。血脉的另一半属于周璟言——她名义上的继子,她丈夫的私生子。这个孩子像一绳索,将她拖向一个更深、更暗的漩涡中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本没睡着,只是意识模糊了一段。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周怀山睡过的枕头平整如初,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他一向如此——离开时会把一切恢复原样,像从未来过。
他应该已经去公司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浑身酸软,头沉得像灌了铅。刚要撑起身子,一阵恶心猛地翻涌上来。她来不及去卫生间,侧过头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
婆婆来的时候,闻到了呕吐后的酸味,眉头皱得深。香云纱旗袍裹着她瘦削的身形,碧玉镯子在腕上晃着。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吐成这样?”她一边让保姆倒水,一边吩咐管家去叫家庭医生。
老李很快来了。五十多岁的中医,金丝眼镜,把了半晌脉,又问了饮食起居,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些温和的方子。临走时再三叮嘱,要放宽心,静养为上。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
送走医生,婆婆坐在床边,拉着沈知意的手。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暖热的掌心贴着沈知意冰凉的指尖。
“现在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怀山顶着,你就安安心心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她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听见没有?”
沈知意点头。
心里一片涩意。
天塌下来?她怕的,就是那片天。
下午,母亲的电话来了。
这次语气不同往常,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吐出来。
“意意啊……昨天妈给你的那个相册,你……看到了?”
沈知意心脏猛地一缩。她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的。张妈在楼下,婆婆回了自己院子。
“妈,那相册是你放进去的?”她压低声音,“里面——”
“意意。”母亲急急打断她,声音也压了下去,“那相册……是妈不小心混进去的。你……没给怀山或者你婆婆看到吧?”
母亲的紧张像一绷紧的弦,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没有。”沈知意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妈,照片上那个人……‘阿云’,你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通话断了。她听见母亲那边的背景音——电视的声音,父亲在远处说话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呼吸,急促而浅。
她正要开口,母亲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意意,有些事……你不知道的好。过去的事了,人都没了,提它做什么。”
人都没了。阿云死了。
沈知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认识阿云?”
“那照片……是很多年前一次校友会拍的。我当时也在。”母亲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阿云……她是我远房表姨的女儿,算起来,是我表妹。那时候她在周家做帮佣,是为了给她生病的妈挣药钱。她人很安静,也要强……”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有叹息,有停顿,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和怀山他爸是中学同学。怀山比她高两届。那时候……唉,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后来阿云出了事,怀了孕,被周家赶走了。你婆婆恨透了她,觉得是她……是她毁了周家的名声。阿云生下孩子以后身体一直不好,没几年就去了。那孩子,就是璟言。”
沈知意听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透全身。
所以,周璟言的生母阿云,和母亲是远房表亲。难怪母亲会有那张照片,难怪母亲在周家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姿态放得极低——不只是因为门第的差距,还因为这层尴尬的牵连。
“妈,你以前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什么?说咱们家有个给人当女佣、还生下私生子的穷亲戚?”母亲的声音陡然尖起来,带着被刺痛般的难堪,“意意,这是咱们家最难堪的事。你婆婆本就瞧不上咱们家,觉得是高攀。要是再让她知道阿云跟咱们家还有这层关系,她怎么想?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敢提。”
她喘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
“意意,你听妈的话。那本相册,赶紧处理掉。烧了也好,藏严实了也好,千万别让周家的人看见。尤其是你婆婆。她现在因为你怀了孕,对你好,你千万别拿过去的事去惹她不高兴。咱们家……你弟弟那边……”
又是弟弟。又是家。
沈知意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喉间——这次不是孕吐,是从心底翻上来的厌倦。她捂住嘴,用力咽下去。
“我知道了,妈。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她瘫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母亲对她嫁入周家这件事如此战战兢兢又如此殷切期盼,不只是为了钱和势,更是为了用这桩婚事压住那段不光彩的旧事。用一重关系去覆盖另一重关系,用新的身份去冲淡旧的痕迹。
而她沈知意,既是沈家光耀门楣的工具,也是掩埋家族旧事的泥土。
她想起储物柜里的那本相册,想起照片上年轻温和的周怀山和仰头看他的阿云。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周怀山和阿云之间,或许真的有过什么。
那后来阿云“出了事”,周怀山“不认”,婆婆的恨,周璟言的出生和成长……这些碎片底下,还沉了多少东西?
周璟言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