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知意吐得昏天暗地,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将仅剩的一点酸水都呕了出来。她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勉强扶着冰凉的廊柱,才不至于软倒在地。
婆婆站在她身侧,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愕然与不悦,可眼看着沈知意这不同寻常的剧烈反应持续了好一阵,那张苍白脸上痛苦虚弱的模样不似作假,婆婆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混杂着狂喜与急切的光芒。
“知意!你……你是不是……”婆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一把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汗湿的脸,“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迟了?”
沈知意正吐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混沌的意识被这一问问得猛地刺痛。她想摇头,想否认,可翻涌的恶心让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虚弱地摇头又点头,泪水和生理性的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狼狈又可怜。
可这副模样落在盼孙心切的婆婆眼里,简直是最确凿的证据。
“哎呀!我的老天爷!”婆婆激动地一拍手,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方才对周璟言的狐疑与不满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立刻转身,对同样有些怔愣的李夫人急声道:“李夫人,快帮我叫车!知意她……她可能有喜了!得马上送医院!”
“有喜了?”李夫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真切的欢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周老夫人,恭喜周太太!用我的车,稳当些。”
“好好好!多谢李夫人!”婆婆此刻也顾不得客套,一边扶着摇摇欲坠的沈知意,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包里的手机,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抖,迅速拨通了周怀山的电话。
沈知意被半搀半扶地往外走,脑子里依旧混沌一片。婆婆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怀山!怀山你快来中心医院!知意不舒服,吐得厉害!我看着像是……像是有了!你赶紧过来!立刻!马上!”
有喜了……有了……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般,在沈知意耳边反复盘旋。她看着婆婆欣喜若狂的脸,看着周围宾客或惊讶或祝贺的目光,只觉得荒谬至极,天旋地转。她想开口解释,想说这可能是胃病,可她浑身一丝力气也无,连张嘴都做不到。
她被簇拥着架离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塞进李夫人那辆宽敞的房车。
婆婆紧挨着她坐下,一路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祖宗”、“周家有后了”、“这下可好了”……
沈知意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心头一片茫然。
周怀山……他会信吗?他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那个名字,沈知意的心又揪紧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交织缠绕,几乎将她撕裂。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市中心最顶尖的私立医院。婆婆显然早已安排妥当,车子刚停稳,便有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迎上来。沈知意被小心翼翼地转移上去,沿着VIP通道快速推进。婆婆紧跟在侧,不住地催促。
一系列检查快速而有序地进行。抽血,B超……沈知意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看着头顶刺目的灯光,听着仪器单调的声响,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B超探头轻轻压下来,医生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太太,放松,马上就好。”
屏幕上黑白影像模糊地跳动着。沈知意看不懂,却能感觉到婆婆屏住的呼吸,和那道紧紧盯着屏幕、几乎要灼穿一切的期待目光。
片刻后,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豆芽般的小小阴影,微笑着对婆婆和刚刚赶到的、站在检查床另一侧的周怀山说道:“周老夫人,周总,请看,这里就是孕囊。大小符合孕周,形态位置都很好。胎心也隐约可见了,搏动有力。恭喜,周太太确实是怀孕了,大约五到六周,一切指标正常。”
五到六周。
时间精准得令人窒息。
沈知意的心沉入谷底,浑身冰凉。她闭上眼,不敢去看周怀山的表情。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婆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医生,我儿媳妇身体怎么样?孩子稳不稳?需要怎么调养?您尽管吩咐,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补品!一定要保我孙子平平安安!”
“老夫人放心,周太太身体底子不错,胎儿发育良好。注意休息,补充营养,定期产检就好。”医生温和地嘱咐。
“怀山!你听到了吗?你要当爸爸了!我们周家有后了!”婆婆转向一直沉默的周怀山,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扬眉吐气。
沈知意终于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丈夫。
周怀山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显然是从某个重要场合匆忙赶来,衣襟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脸上惯有的沉稳平静,此刻被一种真切而克制的惊愕与喜悦所取代。
他先看向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阴影,怔了几秒,然后目光缓缓移向沈知意苍白虚弱的脸。
那张素来不露声色的面孔上,竟浮起一丝柔和的、近乎温存的光亮。
他向前两步,在检查床边停下,而后——
他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地将还躺在检查床上的沈知意,连人带薄毯,小心翼翼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沉稳气息,和极淡的木质香。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充满了保护的意味,和一种迟来的、带着歉意的温柔。
“辛苦了,知意。”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嗓音微哑,带着真切的高兴与释然,“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沈知意僵在他怀里,鼻子骤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三个月来的委屈、压力、恐惧、孤独,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挺括的西装面料里,无声地落泪,身体因哽咽而微微发颤。
是真的吗?他真的相信了?他真的因为这个孩子而高兴,而对她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因他的拥抱和话语,松动了一角。
一种虚脱般的庆幸,和一种更深更重的自责,同时席卷了她。
周怀山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却足够温柔。他抬起头,对母亲和医生说道:“妈,医生,多谢。我们先送知意去病房休息。”
“对对对!休息!必须好好休息!”婆婆连声附和,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的笑意灿烂得仿佛年轻了十岁,看向沈知意的眼神,也头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满意。
“知意啊,好孩子,你是我们周家的大功臣!往后什么都别心,好好养胎!”
沈知意被周怀山小心地扶下检查床,坐上轮椅。周怀山亲自推着她,婆婆喜气洋洋地跟在旁边,一行人往VIP病房走去。
走廊里灯光柔和静谧。沈知意靠在轮椅里,肩上披着周怀山脱下的西装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边缘,心里乱成一团。
周怀山的喜悦是真的,婆婆的狂喜也是真的。
这个“孩子”,似乎在一瞬间消弭了许多问题,将她从婆婆催的困境和周璟言的威胁中暂时解救出来,甚至让她得到了渴望已久的、来自丈夫的温柔与关注。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一颗定时炸弹之上。
她不知道周璟言现在在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
轮椅转过走廊拐角,VIP病房就在前方。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而病房门口,倚墙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周璟言。
他不知何时来的,或许比周怀山到得更早。
他依旧穿着晚宴时那身黑色西装,只是领口扯松了些,额前碎发微微凌乱,垂下来遮住半截眉骨。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在指尖烦躁地转动着。
听到轮椅声响,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推着轮椅的周怀山,越过喜形于色的婆婆,直直地落在被西装裹着、脸色苍白、眼圈微红、蜷在轮椅里的沈知意身上。
他的眼神,幽深如暴风雨前最沉最暗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沈知意看不懂、却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骇浪。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下移,落在她依旧平坦、却被薄毯和外套小心翼翼遮盖着的小腹上。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正温柔垂首对沈知意说着什么的周怀山,又看了看满脸喜色的婆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淡。只是那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而锋利的直线。
周怀山也看到了他,推轮椅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语气如常:“璟言?你怎么也来了?”
周璟言没说话。
他站直身体,将指尖那支烟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向前两步,在距轮椅几步之遥处停下。
他先是对周怀山点了点头,低低唤了声“爸”,又对婆婆淡淡喊了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知意。
沈知意在他那样深沉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往轮椅里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薄毯边缘。
周璟言看着她的动作,眼底墨色更浓。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而僵硬。最终,他将视线定格在沈知意苍白惊惶的脸上,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恭喜。”
顿了顿。
“沈姨。”
那两个字从他沙哑的嗓音里淬冰而出,沈知意浑身像被冻住,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病房门口的气氛瞬间凝滞。
婆婆脸上的笑意在听到周璟言的声音、看到他那张冷淡得近乎阴郁的脸时,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沈知意的轮椅前侧,目光锐利地扫向周璟言。
“你怎么在这儿?”婆婆的声音带着毫不客气的质问,“这里没你的事。知意需要静养,闲杂人等别来打扰。”
“妈。”周怀山皱了皱眉,出声打断,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轻轻拍了拍沈知意冰凉的手背,然后看向周璟言,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几不可察的温和。“璟言也是关心,过来看看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说得对,知意现在需要安静。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和你。”
周璟言的目光终于从沈知意脸上移开,看向周怀山。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周怀山的目光平静、克制,带着长辈式的温和与掌控。而周璟言的眼神依旧深黑如夜,看不出情绪,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对周怀山极轻地点了下头,又深深地、最后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复杂得让沈知意心尖发颤,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解读、也不敢解读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沉默地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绝和压抑的暗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知意才觉得自己找回了呼吸,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哼,没规矩。”婆婆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随即转向沈知意,脸上重新堆起慈爱无比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知意啊,别怕,有妈在,谁也别想打扰你养胎。咱们快进去。”
周怀山没再说什么,只是推着轮椅,将沈知意送进了宽敞雅致的VIP病房。
接下来的时间,沈知意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易碎品。婆婆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与行动力,指挥着闻讯赶来的特护、营养师、管家,事无巨细地安排一切——二十四小时特护轮值,顶级营养师定制餐单,病房里摆满了鲜花与补品,连空气净化器和加湿器都立刻配备齐全。
“怀山,你明天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吗?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陪着知意。”婆婆不容分说地安排道。
周怀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靠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茫的沈知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握住沈知意放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温暖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知意,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他看着她,目光温柔,是沈知意嫁给他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和,“往后公司的事、基金会那边,都别心了,一切以你和孩子为重。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真实的关切。沈知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沉稳的面孔,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喜悦与温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愧疚、惶恐,还有一丝可耻的贪恋,交织缠绕,令她透不过气。她只能轻轻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安心工作,这里有我。”婆婆满口答应,看着儿子和儿媳温情脉脉的一幕,脸上笑意愈发欣慰。
周怀山又嘱咐了特护几句,才在婆婆的催促下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温和地笑了笑,带上门离去。
病房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特护轻手轻脚地在外间待命,婆婆则坚持在靠墙的陪护床上睡下,说要亲自守着才安心。
“知意,快睡吧,你现在最需要休息。妈在这儿,什么都别怕。”婆婆躺下前,又替沈知意掖了掖被角,眼神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谢谢妈。”沈知意低声道,闭上了眼。
灯关了,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和监护仪器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婆婆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可沈知意却睁开了眼,在昏暗中毫无睡意。
周怀山温柔的叮嘱,婆婆欣喜的忙碌,特护们小心翼翼的伺候,病房里无处不在的花香与暖意……这一切都像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而她,是这场梦境中心最惶恐的骗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真的有一个生命在孕育吗?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带着谎言烙印的生命。
周怀山的喜悦越是真实,婆婆的期待越是热切,她的负罪感就越是深重,几乎要将她淹没。
而比这更让她恐惧的,是周璟言离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声冰冷的“恭喜”,那最后深深的一瞥,像淬了毒的钩子,扎在她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而冰冷的痛楚。
他知道了。他确定孩子是他的了吗?他会怎么做?揭露真相?还是用这个把柄,做出更可怕的事?
“我们之间,没完。”
“不管那孩子是谁的……”
他之前说过的话,像鬼魅般在耳边反复回响。沈知意打了个寒噤,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却依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时间在死寂和心慌意乱中缓慢流淌。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夜沉如水。婆婆在陪护床上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外间的特护似乎也暂时离开了。
就在沈知意盯着天花板,精神紧绷到极点,几乎要撑不住昏睡过去时——
“咔哒。”
一声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的响动,从病房门的方向传来。
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她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房门。
厚重的VIP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开灯,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
那人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反手极轻地将门合上,落锁。
动作流畅,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沈知意看清了来人的脸。
周璟言。
他换下了晚宴时的西装,穿着一身深色便服,黑色短发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添几分颓废的冷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瞳,精准地锁定了床上瑟瑟发抖的她。
他来了。他真的敢在深夜,在婆婆就睡在几步之外的陪护床上时,潜入她的病房。
沈知意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她想尖叫,想喊醒婆婆,可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她的病床走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丝毫声响。但他的靠近带来的那种无形而窒息的压迫感,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恐惧。
他停在了她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暗中他的轮廓深刻而冷硬,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沈知意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你疯了……妈在这里……你出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绝望的哀求。
周璟言没说话。他甚至没有看旁边陪护床上沉睡的婆婆一眼,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钉在沈知意惊恐万状的脸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沈知意血液瞬间冻结的动作。
他伸手,捏住了她身上盖着的柔软薄被的边缘。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中透着一种冷白的光泽。
他用指尖轻轻捏住被角,一点一点向上掀开。
微凉的空气随着被子的掀开侵袭上沈知意穿着单薄病号服的身体。
被子被掀到她的腰际,停了下来。
周璟言的目光随之垂下,落在她病号服下依旧平坦、却已承载了秘密的小腹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幽深,无比复杂。
有冰冷的审视,有翻腾的暗涌,有骇人的偏执,还有一种沈知意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看着她因恐惧而微微起伏的小腹,看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小腹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病号服,他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温度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知意浑身剧颤,像被烙铁烫到,猛地一缩想躲开,却被他手掌稳稳按住,动弹不得。他掌心的薄茧摩擦着柔软的衣料,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触感。
“不……”她发出破碎的呜咽,眼泪夺眶而出。
周璟言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手掌就那么稳稳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贴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那平坦的部位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他低下头,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泪湿的脸颊,沙哑的声音响起。
“沈知意。”
他叫着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沈姨”,而是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混杂着无数复杂情绪的腔调。
“告诉我……”
他的拇指又摩挲了一下她的小腹,力道加重了些,带来一阵细微而奇异的悸动。
“这里面的……”
他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直视着她被泪水模糊、充满惊惧的眼睛,一字一顿,用气声问出了那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问题。
“真是他的吗?”
沈知意瞳孔骤缩,浑身冰凉,连哭泣都忘记了。
周璟言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黑色风暴疯狂翻涌。
他俯身更近地近她,薄唇几乎贴上她颤抖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致命诱惑与残忍的声音缓缓吐出后半句。
“你说,他该叫我——”
“哥哥呢?”
“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紧贴在她小腹上、带着灼热温度与掌控力道的手掌,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意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冰冷。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却如同恶魔般的面孔,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偏执到可怕的占有欲与毁灭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就在这时——
“唔……”
旁边陪护床上,沉睡的婆婆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
沈知意和周璟言的身体同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