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动作流畅,姿态坦然。仿佛只是晚辈替不胜酒力的长辈解围,合情合理。
王夫人愣在当场,看着自己被“劫走”的酒杯,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神色淡漠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周围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诧异和玩味。
周璟言却不再看她,转而面向拍卖台方向,举了举杯,声音提高些许,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这杯,敬李夫人的善举,也祝今晚盛会圆满。”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利落分明。
饮尽,他将空杯放回侍者托盘,对还在发愣的王夫人微一颔首,又对婆婆和沈知意方向点了点头,便转身,从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多看沈知意一眼,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个礼节性的举动。
但沈知意却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方才他接过酒杯时,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她浑身一颤。而他饮下那杯酒时,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那双在酒杯边缘、仿佛不经意瞥向她、深不见底的眼睛,更是让她心慌意乱。
他是在……替她挡酒? 为什么? 只是因为“周家”的体面? 还是……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些,对王夫人淡淡道:“璟言这孩子,就是实诚。王夫人,见笑了。” 这话,既全了王夫人的面子,又点明了周璟言“周家人”的身份,还暗指了他的“不懂事”是出于“实诚”。
王夫人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个小曲算是过去了。
可沈知意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背脊上。
接下来的时间更加难熬。拍卖还在继续,沈知意却觉得脚上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小腹的坠胀感也明显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脱掉这该死的高跟鞋,喘口气。
趁着又一件拍卖品开始竞价的间隙,她低声对婆婆说:“妈,我去下洗手间。”
婆婆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不好,点了点头:“快点回来。”
沈知意如蒙大赦,尽量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起身离席,朝着大厅侧门通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庄园的休息区设计得极为私密,走廊曲折,灯光柔和。沈知意找到一间挂着“女士休息室”牌子的房间,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布置温馨,有舒适的沙发和梳妆台,此刻空无一人。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她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几乎是瘫坐下去。
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她弯下腰,迫不及待地伸手,想去解开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银色高跟鞋系带。手指因为脱力和不适而微微发抖,系带又细又紧,解了几次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把手,忽然被从外面转动了。
沈知意一惊,以为是别的女宾,连忙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裙摆。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却让沈知意瞬间僵住,血液倒流。
周璟言。
他站在门口,身形几乎填满了门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室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伸向脚踝的手上,和她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痛苦与狼狈。
“你……” 沈知意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脚踝却一阵刺痛,让她又跌坐回去。
周璟言反手关上了门。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心脏狂跳:“你进来什么?这是女士休息室!请你出去!”
周璟言没理会她的话。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沙发前,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威士忌淡淡的余韵和他本身清冽的气息。
“脚怎么了?” 他问,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她被高跟鞋折磨得已经有些泛红的纤细脚踝上。
“不关你的事!你出去!” 沈知意又急又怕,这里是封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人。方才宴席上他替她挡酒的举动带来的那一点点复杂心绪,此刻全被恐慌淹没。
周璟言却像是没听见。他忽然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沈知意彻底愣住,忘了反应。
他蹲在她脚边,高度正好与她坐着齐平。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向她。这个角度,让他那张俊美却常覆冰霜的脸,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压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眸色深幽,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别动。” 他低声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脚踝。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燥,轻易就圈住了她纤细的骨节。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沈知意浑身一颤,想缩回脚,却被他稳稳握住。
“你放开……” 她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周璟言没放。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脚踝红肿发热的肌腱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揉按的意味。他的指尖有薄茧,摩擦着柔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奇异地缓解了部分疼痛。
沈知意僵住了,忘记了挣扎。她怔怔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地、近乎小心翼翼地为她按摩脚踝的样子。灯光在他漆黑的发顶晕开柔光,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太过逾越。可他那专注的神情,和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又让她混乱的大脑一片空白。
“穿不了高跟鞋,就不要硬撑。”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抬起来,再次看向她。这次,那深幽的眼底,清晰地映出她仓皇失措的脸。“没人规定周太太必须时刻踩着刀尖。”
他的话,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强撑的伪装。沈知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长期的压抑、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在这个最不该示弱的人面前,几乎要决堤。
她死死咬住下唇,别开脸,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周璟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眸色暗沉。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但依旧握着她的脚踝。他的拇指,从红肿的脚踝,缓缓上移,极轻地,摩挲过她小腿肚紧绷的肌肉线条,隔着薄薄的丝袜,带来一阵更加强烈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沈知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猛地转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惶和羞愤:“周璟言!你……”
就在这时——
“知意?知意你在里面吗?”
婆婆熟悉而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忽然在休息室门外响起,伴随着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沈知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想抽回脚,想推开周璟言,想应声,可巨大的惊恐让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璟言握着她脚踝的手,也蓦地收紧。他抬起头,与沈知意惊恐万状的目光撞在一起。
门外,婆婆的敲门声更重了,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催促:
“知意?开门!是不是不舒服?”
沈知意惊恐地看向仍蹲在她脚边的周璟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要是婆婆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鬼样子,看到周璟言的手正捏着她的脚踝……
她不敢想那后果!
周璟言握着她脚踝的手,在敲门声响起时,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冰湖般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清晰无误地掠过波动,但转瞬就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他看向沈知意惊恐到几乎涣散的瞳孔,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门外,婆婆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似乎带着一丝狐疑,没有立刻离开。
电光火石之间,周璟言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让沈知意猝不及防。
然后,他迅速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与她的距离。他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净,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平静,只是膛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稳。
“开门。” 他对沈知意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锐利地刺向她,“告诉她,你只是脚扭了,在休息。”
沈知意呆愣地看着他,还没从巨大的惊吓和方才那亲密的触碰中回过神来。
“快去!” 周璟言眉头蹙起,语气加重,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催促和……警告。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婆婆明显提高的音量:“知意?怎么回事?开门!”
沈知意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放下裙摆,遮住的脚踝,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才颤声应道:“妈……我在,我、我马上来!”
她撑着发软的腿,从沙发上站起来。脚踝被周璟言按摩过的地方似乎真的舒服了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周璟言,踉跄着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迟疑了。回头看了一眼,周璟言已经退到了休息室最内侧的窗边阴影里,双手在西装裤袋,侧身对着她,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留下一个冷硬而疏离的侧影,仿佛与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毫无瓜葛。
沈知意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婆婆正皱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狐疑。看到沈知意开门,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锐利:“怎么这么久?还把门锁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妈,我……我刚才脚有点扭到了,疼得厉害,就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想缓缓……” 沈知意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可能不小心碰到锁了。”
“脚扭了?” 婆婆眉头皱得更紧,视线往下,落在她裙摆遮掩下的脚上,“严不严重?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这种场合……”
“不严重,就是刚才走急了,现在好多了。” 沈知意连忙打断,生怕婆婆要看或者叫医生,那周璟言就藏不住了。“我们回去吧,拍卖是不是快结束了?”
婆婆又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忽然,她目光越过沈知意的肩头,朝休息室内瞟去。室内光线柔和,陈设一目了然,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窗边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婆婆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
“璟言?” 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刻意的惊讶和更深的不悦,“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是女士休息室。”
窗边的身影动了一下。周璟言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波:“走错了。以为这边是吸烟区。”
他边说,边迈步朝门口走来。步伐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误入。经过沈知意身边时,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休息室,只是在与婆婆擦肩而过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态度也冷漠疏离,挑不出错。
可婆婆看着他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却紧紧锁着,脸色阴沉。
“妈……”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婆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知意脸上,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冰冷,让沈知意不寒而栗。
“他刚才,没对你做什么吧?” 婆婆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严厉的质问。
“没有!妈,真的没有!” 沈知意立刻摇头,指尖冰凉,“他就是走错了,进来看到我在,立刻就出去了。我们……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一句,她说得心虚,声音都低了下去。
婆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沈知意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半晌,婆婆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最好没有。知意,我提醒过你,离他远点!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周家的女主人,要有女主人的样子和分寸!”
“是,妈,我记住了。” 沈知意低着头,唯唯诺诺。
“行了,回去吧。拍卖快结束了,还要跟李夫人道别。” 婆婆不再多说,转身朝宴会厅走去,但背影依旧僵硬,显然心情不佳。
沈知意松了口气,却觉得浑身虚脱,背后全是冷汗。
她迈着依旧酸痛的脚,一瘸一拐地跟在婆婆身后。
脚踝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可方才周璟言掌心那温热燥的触感,和他拇指摩挲过她小腿时带来的战栗,挥之不去。
回到拍卖厅,最后一件拍品刚刚落槌。婆婆带着沈知意去与李夫人告辞。寒暄间,又有侍者端着香槟和精致的餐后甜点过来。李夫人热情地招呼她们尝尝新到的法式甜点。
一块点缀着覆盆子和金箔的油蛋糕被递到沈知意面前。浓郁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
若在平时,沈知意或许会勉强尝一口。但此刻,她本就因为方才的惊吓和紧张而气血翻涌,胃里一直隐隐不适,这甜腻的味道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一股强烈的、本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直冲喉头。
“唔——!” 沈知意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也顾不得场合礼仪,转身就朝着最近的廊柱后冲去,伏在装饰用的巨大盆栽边,剧烈地呕起来。
“知意!” 婆婆惊呼一声,连忙跟了过去。
附近的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看了过来。李夫人也吓了一跳,忙让人拿水和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