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月初一,大。天还没亮,船台上的火把就点起来了。八支松脂火把在船台两侧,火焰在海风里扯得呼呼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进夜空,落在刨花堆上又让徒弟们眼明手快地踩灭。乌浪一夜没睡,蹲在船台边上盯着位——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主持新船下水,上一次还是他爹在世的时候,在靖海卫的老船台上。那时候他还小,蹲在船台边上捡刨花,他爹站在他现在的这个位置,用同一把墨斗弹同一道基线。他把墨斗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工具箱上,铜嘴的漆全磨光了——和他爹传到他手里时一样旧。
卯时,位到了。海水涨到船台前沿半尺以下,砂坝外侧的浪涌被丁字坝的木桩切分成细碎的白沫,滩外的水色从灰蓝渐渐泛出清亮的碧绿。“开闸——”乌浪的声音不大,但船台上下所有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丁字坝末端的木桩被用大锤敲开楔子,麻袋沙包被几个兵合力拖开一道口子,海水沿着人工挖出的浅沟漫进船台下的滑道。滑道是乌浪用旧船板铺的,板面上涂了厚厚一层鲸油混桐油的润滑脂——鲸油是琉珠从之前试航时在海湾里捞到的一条搁浅死鲸身上熬出来的,存了好几个月的量全用在这一铺上。
船底的垫木被海水浸到之后开始松动。乌浪蹲在船首下方,用木槌敲掉最后几块固定垫木的楔子。每敲掉一块,船体就往下沉一丝,龙骨与垫木之间发出细微的木头摩擦声。敲到船尾最后一块主垫木时,他停了下来,抬头看了陈牧原一眼。陈牧原站在船台右侧,海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敲。”他说。
乌浪一锤敲掉主垫木。六丈龙骨猛地往下一沉,滑道上的润滑脂被挤压得从船底两侧溢出,乌黑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亮光。船体沿着滑道缓缓滑入水中——不是冲下去的,是滑下去的。船首先入水,然后是船腰,最后是船尾。海水从船底往上漫过船舷板下沿,船体在浮力作用下轻轻晃了晃,然后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没有侧倾,没有漏水,吃水线正好压在第一道船舷板的下沿——和乌浪在墨线图上算的分毫不差。
“正了。”乌浪站在岸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爹要是还在,这时候会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缺了角的直角尺,让他重新量一遍吃水。但船正不正,眼睛比尺子更直。六丈船身浮在水面上,船首微微昂起,船尾稳稳压住水面,桅杆虽然还没装帆,但前后双桅已经立起来了,直直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王铁柱站在栈桥上,扛着一筐铁钉,旁边熔铁炉的风箱刚停。一个时辰前,他的二号炉才封了火门——为了赶在卯时前浇完桅杆铁箍的最后一件连接件,他把炉子烧到了极限温度。那批连接件用的是矿石炼的可锻铸铁,箍套进桅杆底座的尺寸试了三次、调了三次砂模,最后一对交到乌浪手里时箍口和桅刚好吻合。他看见船入水的弧线,和那天沙船拐过礁石区的弧线一样稳,嘴角咧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铁匠看到自己打的铁箍第一次被海水托起来时,脸皮自然松动的那种反应。
琉珠站在船首,手里拿着罗盘和牵星板。罗盘是沈青瓷从泉州府旧货铺里淘来的水罗盘,铜盘上刻着二十四方位,盘底注了水银以稳针。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船首指向东南偏东,正好对准水道出口。这是她第二百多次在这片海域测方位,但站在一条新船的船首测方位还是第一次。以前站在沙船头上测方位,船舷低,浪大时水溅上来打湿罗盘,指针晃得稳不住;新船船舷比沙船高出两尺,船身稳得多,罗盘的指针只微微颤动。
“新船稳。”她把罗盘递给旁边的,让也看一眼指针的幅度。低头看了一会儿,记住了舵稳时指针该有的摆幅——下一趟琉珠再教牵星板时,他要学会在读星的同时稳住指针范围。
陈牧原顺着栈桥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船舷板。老杉木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桐油灰的捻缝均匀细密。他凝神看了一眼——今天第一次动用格物之眼:“船板含水率约一成二,捻缝密实度均匀,龙骨水平度无偏差,船体浮心与重心偏移量在安全范围内。”他把数据默默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这条船的每一块板、每一钉、每一道捻缝,都是这段时间靖海卫自己炼的铁、自己刨的木、自己熬的胶。十九天前这条船还是浯屿岛私港里的几木头,现在它浮在海面上。
船台上没有用完的木料和刨花散落一地,几个年纪小的徒弟正蹲在船台边上捡。乌浪让他们把超过手掌长的刨花拣出来分捆成束,以后做纸坊底浆或者铺蚕架都能用。短刨花和锯末照例归堆肥,由老刘头拉着板车送到豆田旁边沤绿肥的坑里。
“侯爷。”乌浪把捻缝凿回工具箱,“船成了。给船起个名吧。”
陈牧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条船——它没有官府船厂造的战船那么威武,没有浯屿岛私港的商船那么华丽。它的木料来自三个不同的地方:龙骨是浯屿岛的老松,肋材是柞木,船舷板是广东南头的老杉木边角料。新船的船壳由散落在不同港口的木料拼成,铁件、龙骨、帆索、桅座、舵轮分别出自不同匠人之手。但所有的分散最后都合在这六丈船身之内,每一处接缝都填实了、敲紧了。他想了一会儿,开口只说了两个字:“靖海。”
王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旁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乌浪拿起墨斗,在新船的船首内侧弹了一道墨线——那是留刻船名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找刻刀。
琉珠从船头走下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步子比平时快。她把牵星板收进布袋,说了一句:“下水稳性比沙船好得多。明天可以挂帆试航,先走两趟近海磨合舵轮和新帆。”她顿了顿,“第六趟从近海进外洋的时候,沉船定位就要开始准备了。”
陈牧原还站在栈桥上,风吹得衣袍贴在身上。码头上的军户们还在朝新船张望,窝棚区的几个老妇也放下渔网走到岸边看热闹,船台右侧的高坡上能看见一角灰色褙子——苏晚棠刚从窝棚区巡诊回来,肩上挎着药箱,老刘头站在她旁边伸着脖子往海面上望。船台斜后方的石砧旁,阿月一只手按着新弓的握把,弓梢朝下斜抵在地面。山坡上正好起了一阵过路风,她把弓换到迎风一侧,微微侧身对着船影。
靖海号浮在海面上,船首微微昂起。今天没有挂帆,但双桅已经立起来了。明天帆升起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船台上的一堆木头了。
午后,浯屿岛管账先生和漳州商人到了。他们乘的是一条浯屿岛私港的快船,船身窄长,吃水浅,一看就是经常跑私港的船型。管账先生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拿个铁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从下船开始嘴就没停过:“这批料运了多少趟、每趟运费多少、碎铜折价按哪天市价算、尾款分几期付完、利息怎么算、见证人的酬劳谁出——”陈牧原让福伯去接引管账先生到偏院先歇着喝茶,管账先生嘴上还在算,脚下走得倒快,进了偏院看见沈青瓷端出来的那套长了绿锈的铜壶,眼睛直了直,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
漳州商人姓林,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穿着绸缎做的直裰,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他带了一个伙计,伙计怀里抱着个木匣子。林商人的态度比第一次谈判时好了不少,但笑容底下还是藏着算计。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关于广东南头散项料尾批的转让契约——上次在浯屿岛没谈拢的那一半龙骨外面材,林商人愿意降价转让,但附加了一个条件:马尼拉北港的航线权益要再划出一段给漳州商行。
沈青瓷接过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没动。她在陈牧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陈牧原点了点头。沈青瓷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浮筒原件和几页发黄的旧档。浮筒上的“吕字捌号”刻痕在油灯下清楚明了,旧档上的火印期和沉船编号也全部对得上。林商人凑近了看,他认得出这是永乐年的铜质浮筒,也认得卫所旧档的格式——漳州商行和沿海卫所打过几十年交道,知道什么档案是真的。
“沉船的铜料归靖海卫——旧档和浮筒都是原件。”沈青瓷说。
林商人沉默了一阵,看了看管账先生。管账先生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算盘珠子又不自觉地拨了一下:“沉船铜料归靖海卫,船材尾款可以用碎铜分期付。漳州林老板今天带了新船尾批货的铰链和桅杆铁件,诚意是有的。”他说完拿出一份草拟好的分期付款协议,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了几行数字——碎铜分期支付船材尾款,利息按私港同期拆借利率减半计算,很公平的条款。显然他已经在心里把账算好了。
“龙骨外面材那部分不用再压着。”陈牧原对沈青瓷也比了个手势,“剩下的尾批船材连铰链按合约运齐。”沈青瓷朝林商人点了下头,将契约摊开推到桌子中央。林商人看了管账先生一眼,管账先生的算盘珠子又拨了两下,然后微微点了点下巴。
申时。林商人要赶在入夜前返回浯屿岛,管账先生也随快船一道回去。临走时管账先生回身指了指港口方向,对送行的福伯说了句“船底滑道用的润滑脂还有剩吗”——鲸油掺桐油的配方浯屿岛私港里很少有人会调,他想买一批回去给私港船坞用。福伯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向栈桥,陈牧原点了头。福伯当即领着管账先生去杂物房取了几罐备用的润滑脂,管账先生把算盘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逐罐敲了敲胎壁,满意地装船。
林商人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靖海号。他看的是船壳的捻缝——捻缝凿敲出来的缝细密均匀,桐油灰抹得净利落,不是新手的活。“你们这个船匠手艺不错,回头有事可以商量——漳州那边有条老船要翻新。”他的话是对乌浪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到乌浪耳朵里。乌浪正蹲在栈桥边上洗捻缝凿,头也没抬:“有事找我们沈老板谈。”
快船驶出礁石区的时候,管账先生站在船尾,远远地朝栈桥方向抱了抱拳。算盘还夹在他腋下,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珠子在算盘杆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管账先生大概又在算数了。
陈牧原回到书房。他让福伯把浮筒重新收好,然后把旧账本翻到当天记录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一,靖海号下水。浯屿岛管账先生及漳州林商人到港,沉船铜料权属确认,尾批船材交货。同碎铜约二十五斤已入库。”
写完这行,他把笔搁下,从案角的碎铜堆里拿起一小块新入库的铜料。这块铜是下午从西坡第三探掘点新挖上来的,铜锈颜色和以前那几批略有不同——这一批的铜锈偏淡绿,不像锚地那批那么深暗。他把碎铜往袖袋里一收,这时叩门进来,手里捧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铜匣——琉珠让他亲手交给侯爷。
陈牧原打开铜匣,里面是琉珠誊好的沉船坐标。页片上画着马尼拉湾口偏北的礁盘轮廓,旁边用极细的字迹标注了经纬、水深、礁距和预计的打捞窗口。这份坐标是从浮筒编号和永乐旧档的沉锚记录里交叉比对出来的,琉珠又据她第四次试航的外洋数据对航线标偏做了修正。在最后一页的末端,她附了一张靖海号舱位配置建议——船底压舱条堆放图、铜料装载重心位置、打捞绳缆固定桩的预埋方案,每一项旁边都注明了对应铁件的规格。
他把页片放回铜匣。六月中旬是马尼拉湾口的打捞窗口,四月上旬靖海号试航磨合,接下来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打捞浮筒、起重绞盘、水下固定缆绳的铁锚链,每一样都要新造。
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阿月从后山方向下来了。新弓背在肩上,她的右手提着两只山鸡。山鸡是她下山途中顺路打的,箭头可锻铸铁簇的入骨角度很利落——两只都是一箭正中脖颈,没浪费第二支箭。她的左手还攥着一小把野生桑树苗,是在石英脉附近发现的,须完好。她把桑苗放在苏晚棠的药庐门口,然后拎着山鸡进了侯府厨房,经过正堂时探头问了一句:“今晚吃山鸡。新船下水,加菜。”
暮色从海面压过来,靖海号的双桅在沉沉的靛青色天幕下静立。栈桥的油灯在晚里摇晃,灯芯是新换的棉线,灯油已从半坛子换成了满缸。豆田里的豆苗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银光,苏晚棠傍晚巡田时发现有几株豆苗的叶缘微微发黄,用小铲子挖开表土检查了系,判断是这两天海雾太浓导致表层土壤积了薄盐。她让老刘头明天浇一次井水洗盐,然后把桑苗暂时栽进田埂边背风处的小苗床,等蚕室地基挖好再移栽。
后山山坡上,下午挖碎铜的探掘坑旁边又多了几个浅孔。和大壮在浅探槽中段又刮出一小块绿锈碎铜,分布完全符合福伯誊图上便道的走向。在灯光下把新碎铜与旧批逐一对比,锈色和断口的铸造缩孔都一致,他把这些碎铜按出土位置编号放入木格,端着木格穿过院子送进西库。
侯府书房里,福伯把那盏旧油灯重新添满,搁在书案原来的位置。瓷碟里烧好的釉面试片在灯下泛着微光,苏晚棠傍晚送来的泥土盐度记录压在一叠旧档案侧边。陈牧原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四月”的抬头下空了好几行。明天,靖海号要第一次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