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弓阴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阿月每天早晚各来铁匠棚一次,不催,不说话,只是蹲在石砧旁边,看看裹在湿麻布里的弓胎有没有变形。湿麻布换过三次,按王铁柱的交代保持润而不透——太胶会裂,太湿木会胀。阿月的手指在麻布上轻轻按过,指腹感受着麻布下弓胎的温度和湿度,像在摸一只还在长身体的幼兽。她把硼砂原矿的伴生碎石也一并摊开在旁边,把含长石的部分单独挑出来搁在小布袋里,准备下次下山时顺手带给苏晚棠做陶釉实验。
三月二十六,辰时。王铁柱把麻布拆开,露出了新弓的真容。弓胎柞木的纹理在硼砂胶浸润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牛角片贴合在弓胎外侧,角片的天然弧度与弓梢的反曲浑然一体。筋腱三层交叉铺设,每一层都铺得均匀致密,筋腱纤维在硼砂催化下与角蛋白形成了牢固的化学交联。整张弓拿在手里没有旧弓那种微微发涩的老化触感,而是温润而结实——柞木握把部分用细砂石打磨出适合虎口的弧度,握上去手掌与弓胎之间没有一丝空隙。
“弓力不好说,理论是比原先的高。”王铁柱把弓递给阿月时声音压得极平,但喉结在落最后一个字时还是动了一下,“你先别拉满。我爹说过,养胶如养刀——新胶第一弓太急,以后弓力会下降。”
阿月接过弓。弓身沉甸甸的,比旧弓重了至少三成。她把弓弦挂上,新弓弦是牛筋绞合麻线搓成的,弦身紧致均匀,拉满之后延伸率足够而回弹速度比旧弦更快。挂好弦后她的左手握弓,右手扣弦——没有急着拉,先在弓弦上轻轻弹了一下。弦身震动的频率像蜜蜂振翅,嗡的一声极短极脆。旧弓的弦震动是闷的,响声拖泥带水。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王铁柱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反应比任何化验数据都直白。
“试靶。”她走到临时靶场。
靶场设在船台东侧的空地上,用草绳捆了三个稻草人,距离标了三条线。陈牧原站在靶场边上,船台上的乌浪也放下刨子,用汗巾擦着手看过来。本来正把一堆刨花铲进麻袋准备送去堆肥,听见弓弦弹响第一声直接撂下扫帚往靶场跑,身后还跟着从铁匠棚刚收工的另一个年轻兵卒大壮。
第一箭,五十步靶。阿月拉弓到八成力,复合弓弦在撒放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崩响,箭矢离弦时没有旧弓那种沉闷的颤音。箭簇可锻铸铁开刃,箭杆柞木新削,箭羽是从海边捡的海鸥翅羽修剪的。箭头直直贯入稻草人的膛,穿透稻草层之后继续往前飞了足足三步才扎进泥地。跑过去拔箭,拔了两下才——箭头嵌进稻草人背后的木桩,入木深约一寸。五十步穿靶之后还能再入木一寸,旧弓做不到。
阿月没有拔箭。她搭上第二支箭,拉到九成力,瞄准七十步靶。撒放。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箭头打进了稻草人的肩膀位置,偏左了约一寸。
“偏左。左臂推弓时过紧。”她自言自语,调整了左手握弓的角度。第三支箭重新瞄准七十步靶,这次箭头正中稻草人的正偏上位置,箭身贯穿稻草人之后钉在背后的木桩上,箭头入木一寸半。
“七十步穿靶加嵌桩。”王铁柱在旁边用铁钳在地上划了个记号,“旧弓五十步嵌桩都难。这弓力确实提了一大块。”
阿月活动了一下右肩。新弓拉力确实厚,比旧弓的持弓习惯要累些,但筋腱层吸收了她撒放后产生的多余震动,肩臂没有发麻。她揉了揉右肩胛的肌肉,重新活动手腕,从箭囊里抽出一普通练习用的粗铁头箭,搭上弓弦。
最后一箭,一百步靶。拉满弓。弓梢的反曲在满弓时向外翻开,弦速达到最大。撒放。箭矢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掠过靶场上空,箭头击中稻草人的头部,冲击力大到将整颗稻草人脑壳打散飞溅了一小片草屑。阿月眯着眼望过去,箭身完全贯穿稻草人头部,箭头从后脑穿出,继续飞了约一肘深扎进后方泥土。百步距离,复合弓首次试射即达成穿透靶体加嵌土的伤力。
从靶子背后把箭拔回来,箭头完好,刃口没有卷,铁质经住了碰撞。“侯爷!”他转身朝陈牧原挥箭,“这个比旧箭簇强!旧箭簇射木桩就卷刃,这个射进木桩还要有点力气,刃口一点没卷!”
陈牧原走过去接过箭,看了一眼箭簇刃口。刃口微有擦痕,但整体完好无损。二号炉可锻铸铁的硬度已经达到了实用标准。他看向阿月:“弓力够不够?”
阿月握着新弓,手指在弓梢反曲上轻轻地反复抚摸,停在牛角片的光滑面上。她想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拍:“这弓能打野猪。但偏左的问题还要调整——弓胎中段筋腱第三层与角片的贴合在撒放时拉到极限之后行程有点偏斜,满弓时握把的压力线偏左,大概要微调一下左前侧握把曲面的厚度。”
“这是复合弓的调试,你比我熟。”王铁柱把工具递给她。阿月从随身囊袋里抽出锉刀,在握把左侧削掉薄薄一丝木料,再用砂布蹭平。调整之后她重新搭箭拉满,空放回弹的声音更净了——没有侧向震颤。她把弓靠回石砧边的长凳上,顺手拿起刚才试射用的小布袋,把试射中震松的箭羽残片和打散的零星靶草屑捡进去,说等苏晚棠路过时顺便给老刘头的鸡窝添些垫料。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刨子声。船台上的乌浪只看了半程,刨子推在船舷接缝上的力道就比刚才更稳了些。他看到箭矢穿过百步靶、钉进泥地的角度,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猎弓该有的弓力。他爹在卫所老船台上见过这种弓力的角弓——那是水师专门给弩手配的,射程比普通角弓高出三分之一,专打敌方桅杆上的帆手。他把刨子交给大徒弟,不动声色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往船台西边走。船台西边是王铁柱存放铁压舱条的地方,他要趁铁匠还在靶场的空档检查一下昨天新浇的压舱条长度是否匹配舱底铁槽。检查完之后他又在铁条端头用墨线弹了一道标记,让徒弟量出距铁条边缘三寸处加开排水沟,确保压舱条不阻碍船底积水排出。
就在这时,陈牧原注意到靶场西侧的山坡上有一道很细的绿光闪了一下。不是光照在树叶上的那种绿,也不是海水反射在礁石上的那种蓝绿——是一种幽暗的、带着金属质地的深绿色反光,像是铜锈被太阳直射时发出来的光。他站住不动,眯着眼确认方向和参照物。那道绿光的位置离阿月上次标注的长石矿点不远,但不在同一条溪流线上。他想起那天翻旧账时福伯誊录的锚地碎铜分布图上,在矿坑与码头锚地之间有一条很老的搬运路线,其中有一段“经东墙往北折出城垣角门”的旧记录——角门正对着靶场西坡。
他叫来,让他带着铁锹和探掘用的细筛,顺着山坡绿光方向往废角门旧地基偏北斜斜挖一条浅探槽。福伯在旁边听完,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誊好的旧图,指着角门外沿一条很淡的墨线批注补充道:“角门外沿原本有一道便道。这是永乐年间锚地搬铜的便道,后来被废土堆埋了。如果角门外也发现碎铜,说明当初散落的范围不仅仅是锚地直达侯府那条主路,连侧支便道也有残渣遗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铜矿石从袖袋里拿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他现在要等浯屿岛的船材尾款结清——碎铜是船材的主要支付手段,如果西坡下面还有残渣,东墙锚地外侧的底层或许不止一层铜。
阿月把新弓斜挎在背上,走到陈牧原面前。“弓试完了。”她顿了顿,“下一炉的硼砂提纯之后能不能铸弩机。”
陈牧原看着她。这个猎户姑娘从来不在弓还没修好的时候问弩的事。她的弓修好了,她就问弩。弩之后呢?火器?炮?她没有问,但她的眼睛已经在问。“弩机还差一样东西。”他说,“硼砂解决了筋腱和胶的问题,弩机零件精铸需要完全脱硫的铁,含硫量不超过零点零五。二号炉目前的最好记录是零点零五——刚好够铸造扳机与卡榫的稳度。但弩臂的望山和悬刀还要等含硫量再降一档。”
“等多久。”
“等二号炉再拆一次。下次砌炉用纯石英砂拌贝壳灰,石英砂耐火度比黏土高得多,炉温能再提一百度以上。高温持续足够的话铁水可以再降一个硫点。”他把上次抄在账本空白处的含硫量表格翻给她看,一边指着几组数据的变化趋势一边解释:硫含量从最初一号炉的百分之零点八稳步降到二号炉当前最低零点零五,每一步下降都伴随着炉壁材料改良——从纯黏土到掺贝壳灰到掺石英粉再到即将试验的纯石英砂配方。
阿月并不是完全理解化学名词,但她对可量化进展有一种山里人的直觉——看见表格依次递减的数字和连续记录的期,她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和她在山里发现兽道时的点头一模一样——不是听懂了道理,是看到了踪迹。踪迹是对的,猎物就在前面。她把新弓斜挎在背上,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拽了拽弓弦,听那一声清越的回响。
后院角门被推开,苏晚棠从药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硼砂提纯后的残渣。她最近在用硼砂残渣与花岗岩伴生碎石粉做陶釉实验,把碎长石粉与硼砂残渣按比例混进釉基,看烧出来的釉面呈色与附着力。前几天她跟阿月说过,如果能识别到天然长石富集点,靖海卫开始自制瓷釉的成本会比从浯屿岛私港进货低得多。“残渣里的碳酸钠成分能降低釉料的熔融温度,烧出来的釉面比纯草木灰釉更光滑。”她把瓷碟递给陈牧原看,碟底有一小片已经烧好的釉面试片,光泽均匀,没有龟裂。陈牧原接过去对光看了一眼——他对陶釉不了解,但他知道这意味着封地不必再通过浯屿岛私港购买轻工用的基本器皿。
景德镇和漳州窑的釉料配方一向秘不外传,闽南沿海的粗瓷大多靠外购。如果能用自采长石加硼砂残渣烧出釉料,饭碗、药罐、油灯盏这些耗品就可以在封地内自产,省下的瓷器采购费可以挪作新船后续的帆缆补购。他把瓷碟还给苏晚棠,在心里的物资清单上默默划掉一行。
下午的船台上,乌浪把最后两块船底板拼合完毕。六丈长的船底从龙骨底部往两侧铺开,船底板与肋骨的连接全部用六寸方锉铁钉加固,每条板缝之间用麻丝填充再抹桐油灰捻缝。船舷板与船底板的接合处是整条船最容易漏水的部位,乌浪亲自蹲在里面做捻缝——先把麻丝搓成和板缝形状一致的条状菜瓜布,蘸上桐油灰从内侧塞进板缝,再用捻缝凿一寸一寸敲实,麻丝在板缝里膨胀后形成致密的水密层。他在铜山卫修渔船时用的还是旧料捻缝,现在手里是全新老料,麻丝填得扎实,每凿敲完一整圈缝,再从外侧重复施捻。
“船底板封完了。”乌浪把捻缝凿回工具箱,从船底爬出来,满手桐油灰,“明天开始铺甲板梁。桅座木方已经加工好,前桅和后桅的桅座分别装在第四对和第六对肋骨之间的横梁上,横梁用燕尾榫锁死在肋骨内侧。双桅间距按你给的琉珠海图风向数据调整过——前桅往后桅的间距比原有设计缩短了半尺,偏航角在涌浪区的修正就看这一截。”他把乌黑的捻缝凿擦净进工具箱的皮套里,顺手把昨天从浯屿岛货船夹带过来的几块散项木料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段稍短的阴老杉木,在料头画了几笔剖面线——这是给舵轮预制的坯料。
与此同时,铁匠棚里王铁柱把最后一批甲板梁铁钉交给,然后回到炉前。他把第三批铁压舱条的石墨砂模重新拼合锁紧——新模比上一批略厚,铁条浇口也加大。二号炉的炉火重新烧旺,铁水温度比平时高了约五十度,浇出的铁压舱条表面更光滑,铁质也显得更均匀。他把压舱条依次淬火,淬完用铁钳夹起比照船舱底部的铁槽尺寸,每条的端头都留好了让木楔固定的收口卡槽。
阿月从靶场下来时,先去了西侧船台下面的杂物房,把新弓试射使用完毕的箭矢单独分类整理。铁箭头回收再利用的箭杆按完好、裂杆和箭羽缺损三类码在不同竹筒里,又把新削好的一批备用箭杆进自己腰间箭囊的空位。做完这些,她走到苏晚棠的药庐门口,把装了箭羽残片和靶草屑的小布袋搁在石阶上,朝屋内说了句“给鸡窝”,没等回应就走了。她背上背着新弓,腰间别着猎刀,走路的步伐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肩膀不再像弓梢裂开的那半年那样总是绷着。
侯府书房内,沈青瓷已把那封确认信推入信袋,火漆封妥。陈牧原抬起头来,向她交代了碎铜支付尾批散项料的原则,并让她将浮筒原件与旧账页打包成包裹预备随船带到浯屿岛。沈青瓷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铜称把库存碎铜重新称了一遍,在账册付项栏补上预估差额。永安十八年旧档与宣德二年空账页被她仔细叠入油布夹层,浮筒单独裹好。她封好信袋后补了一句:浯屿岛见证人要求在打捞现场同时查验收到的账册原件和浮筒,所以原件包裹需由持有福建都司旧式腰牌的人负责在公开展示时逐项取出——福伯是唯一还在封地管事且当年摸过这类腰牌的人。
陈牧原翻开崇祯元年库管誊录的旧纸,在对应的沉锚编号旁又加了一笔确认记录。他把账本合上,右手按在封皮上。窗外海面灰蓝,天色渐沉,码头的航道上堆着一排已经浇好等装的铁压舱条。
四月初一的大是这条船下水的子。琉珠第五趟试航定在明天出发,用沙船实测近海涌浪切变数据,赶在下水前把外洋航段的偏航角记录补上最后一组。她在栈桥边检查测浪旗的浮标时,对王铁柱说了句“水越深越好”。
海面远处的云层正在堆积。浯屿岛的货船会在下水后装运沉船定位设备的最后一批散项,管账先生的见证人随船到港。西坡的探掘由带着几个兵沿着便道旧地基向北偏西方向推进,铁锹已经在第一段浅探槽的泥层里刮出几小块裹着绿锈的碎铜。碎铜分布范围比原先预判的偏移更靠近角门外沿,证明当初散落的实际覆盖区域不止一条搬运主路。
陈牧原把书房门推开,晚的水声从码头方向涌过来。船台上已经安放好前桅和后桅的桅座,加工了大半的舵轮坯料搁在工具箱旁,乌浪正用墨线在桅座底板四周画防水捻缝的槽线。船台边缘的垫木在黄昏雾中微微返,龙骨底下那层柞木垫木仍稳稳撑住整条船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