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又生了。 九次怀孕,八次难产。
这一次终于是男孩。
嬷嬷把清洗净的婴孩抱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是皇子。”
沈蘅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
“抱去给皇后娘娘吧。”
嬷嬷愣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沈蘅闭了闭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伤口撕扯着疼,她咬紧牙,一件件穿好衣裳。
太后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坐吧。”
沈蘅起身,垂首,跪下行礼。
太后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怨,本宫知道。当年你父亲获罪,满门抄斩,是本宫念在与你祖母的旧情,偷偷把你留下,送进浣衣局躲了三年。后来皇后体弱,太医说子嗣艰难,本宫想着你毕竟……曾与皇帝有婚约,出身也摆在那里,让你来做这件事,总比从外头寻那些不清不楚的人强。”
婚约。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彼时沈家还在,她还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嫡女,被指婚给太子。
后来沈家倒了,她被押进掖庭,脖子上架着刀,等着和父兄一起赴死。
是太后的一道密旨,把她从死牢里捞了出来。
太后说什么,她便要做什么。
“奴婢明白。”
太后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怜悯:“前头生了两个女儿,你都安安分分的。如今有了皇子,皇后的位子稳了,你也算功德圆满。接下来怎么打算?”
沈蘅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太后娘娘,七年了。当年您说,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你要走?”
“奴婢想回家。”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许久,她叹了口气:“也罢。本宫替你安排。出宫手续繁琐,少说也要七,你先好好将养身子。”
沈蘅重重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路过坤宁宫的时候,她下意识停住了。
站在暗处,她看见皇后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大公主站在一旁,踮着脚看弟弟。
二公主被母抱着,伸着小手咿咿呀呀。
皇帝也在。
他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沈蘅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七年。
她生了三个孩子。
大公主落地那天,她疼了整整一夜。
还没来得及抱一抱,就被送走了。
嬷嬷说,皇后喜欢女孩儿,这个孩子养在皇后名下,将来就是嫡长公主,比跟着她这个罪奴强。
她信了。
二公主落地那天,她难产差点死在产房里。
醒来后丫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皇后娘娘说,大公主一个人孤单,要个妹妹作伴。
她想闹,被人按住了手脚。
皇帝来看她,只说了两句话:“皇后体弱,不能生育。你替她生,是她的恩人,也是朕的恩人。”
“你乖一点,以后还会有孩子。”
她乖了。
也怕了。
后来果然又有了身孕。
孩子落地那一刻,她听见产婆说恭喜姑娘,是皇子。
皇后有了儿子。
她终于可以功成身退。
她的三个孩子,从今往后,都是皇后的孩子。
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真正的母亲是谁。
也罢。
她的孩子跟着皇后,才能平安长大。
而她也只想回家。
沈蘅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迎面碰上内侍总管。
“哟,沈姑娘,您在这儿呢。陛下正找您呢。”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您跟奴才走一趟就知道了。”
萧衍看着她点点头:“来了。”
沈蘅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起来吧,站着说话。”
沈蘅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帝打量她一眼,眉头微皱:“脸色这么差?太医瞧过了没有?”
沈蘅低声道:“回陛下,奴婢无碍。”
萧衍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孩子的事,朕替皇后谢谢你。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
补偿……
怎么补偿?!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她拿命换来的孩子。生大公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产房里,叫天天不应。
生二公主的时候,血流了一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生这个儿子,她疼了十个时辰,硬是没喊一声疼。
可她舍不舍得,有什么要紧?
她去看孩子,皇后不高兴。
她给孩子做衣裳,皇后说她不安分。
她只是远远看一眼,皇后都能让人把她拖下去罚跪。
大公主学会叫母后那天,她站在宫墙外头,听见那一声,差点哭晕过去。
她的孩子,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
什么补偿也换不回她失子之痛。
沈蘅抬起头,眼眶涩,声音却是稳的:“回陛下,那是皇后娘娘的孩子,与奴婢无关。”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
却无动容。
这么多年,他看着她一次次怀孕,一次次生产,一次次被夺走孩子。
他知道皇后磋磨她,知道宫人轻贱她,知道连她的亲生骨肉都不认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
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皇后背后的家族是朝堂的支柱。
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皇后的地位,哪怕是……哪怕是沈蘅。
萧衍语气有些生硬,“等你身子好些,朕会封你为才人。”
“陛下。奴婢是罪奴,不应封赏。”
皇帝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眼里的空洞麻木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宫宴上,隔着重重人影,那个小姑娘远远望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行。那你走吧。”
沈蘅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她起身,退出去,始终没有再看皇帝一眼。
回到住处,沈蘅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丫鬟端了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不敢出声把药碗放在旁边。
沈蘅回过神来,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净。
“姑娘您真的要走?”
沈蘅没说话。
丫鬟眼圈红了:“那三位小主子……他们可都不知道您才是……”
“不知道最好。他们过他们的好子,我过我的,两不相欠。”
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七年。
生儿育女,受尽磋磨。
到头来,一场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