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义女谢韶音此生最任性的事,就是及笄时,放着满殿的贵公子不要,要嫁给看守宫门的卓行秋。
草草成婚,随他远去西北戍边。
外敌入侵,卓行秋行兵打仗,大小数十战告捷,圣旨亲封为宁远将军,授安平县伯的爵位,让他坐镇金陵。
谢韶音成了县伯夫人,人人都说她慧眼识珠,羡慕她的夫婿疆场上勇猛善战,回家时对她温柔宠爱,如侍奉南海水月观音般恭敬。
谢韶音自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卓行秋带回来一个医女。
医女替卓行秋诊治了三天三夜,被未婚夫怀疑失贞,上门退婚。
“我要对若耶负责,你是主母,若耶就交给你照顾了。”
说完,他去了军营训练兵士。
谢韶音将医女拒之门外。
满城议论如沸,说她欺辱了丈夫的救命恩人。
谢韶音骑马去军营找卓行秋解释,她不肯为他纳妾,却也不曾欺辱若耶半分。
她送了若耶金银丝帛,足够一个小康之家用二十年。
可刚要掀开帐子进去,帐内隐约传来带着醉意的哄笑:
“将军可真会编故事,若耶姑娘什么时候会治病了?还说她是救命恩人。”
“像若耶姑娘这样的绝世舞姬,可不是一看就什么伤都忘了,和治病救人殊途同归!”
“现在城里都着夫人收下若耶,不然就是忘恩负义,啧啧……”
帐内陡然静了下来。
似乎忘恩负义这个词,刺中了哪个人的心事。
“说到忘恩负义,”卓行秋举起酒杯,一副散漫慵懒的样子,将杯中的青稞酒一饮而尽。
好像那不是爽辣的酒,而是淡甜的蜜水。
“谁比得上谢韶音?”
“她及笄的架势比公主还大,太后怕她嫁人受委屈,选了满殿的世子、翰林,就算她开口要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梁王,太后也会答应。”
“可谢韶音偏偏选了我一个校尉,太后不许,将她禁足,她连包袱都没收拾,来找我私奔。”
“聘者为妻奔者妾,如果不是怕太后怪罪下来,她还不就是个妾?”
“她也配将若耶拒之门外?”
脑中的血液如山崩般轰鸣。
谢韶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站住。
帐内气氛凝滞,仿佛乌云蔽,迟迟不散,却也不见落雨。
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为她不平:“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
谢韶音缓缓闭眼,她记得,这是首止淫奔的诗。
卓行秋轻斥一声:“好了!”
在沙场拼许多年,他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两道浓眉扬起,如罗刹一般狰狞。
“韶音于我有恩,我比你们都清楚。我敬她如观音,可是打从心眼儿里,我亲近不了她。”
“她高贵,她贤良,她只能远观,不能亵玩,这样还有什么趣味?人敬观音,人爱小兽。若耶是只小兽,最开始逗弄,不知不觉生了怜惜,到最后非她不可。”
卓行秋伏在酒案上,任酒水打湿了半边衣袖。
“若耶从不会规劝我少喝酒,也不会教我如何应对同僚,她只会跳她的一两支舞,唱三四首小曲。”
“她太笨,笨得连多一支舞都学不会。”
“谢韶音除了我还有许多依仗,她嫁不嫁我都能当县伯夫人,可若耶只有我,除了我,她一无所有。”
卓行秋声音低微,似乎是彻底醉了。
帐外,寒风吹彻。
谢韶音身上一阵阵发冷,过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转身往回走去。
回到院子时,她脚步虚浮。
强撑着让侍女去开了库房的门,取出两只紫檀木做的大匣子。打开来看,里头有几对玻璃翠的镯子,大如鸽卵的红宝石,祖母绿、白玉、东珠,数不胜数。
都是卓行秋知道她喜爱珠玉珍宝,一有俸禄,就不要钱似的买回来。
光华流转,映得她眉宇间都似有宝光。
她当时笑着推辞,说只得一双手,一颗头,哪里戴得过来。
卓行秋固执地给她手腕套上玉镯。
“韶音,西北苦寒,我给不了你长安的春色,只能让宝石弥补一二。”
“从今往后,这世间的女子再美再好,我也只疼你、宠你一人,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会去做,对你讲的每一句誓言都不会改变,护着你一生一世,就算在梦里,也要赶着去见你。”
那时他说得声声动情。
她满腔感动,将宫中的人情世故,官场上的往来,一一教给他。
教他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要远离,哪些人有几分香火情就足够。
教他什么时候不妨逢迎上意,什么时候要守节不移。
而卓行秋是世上最好的学生,全都按她的话照做。
所以谢韶音居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卓行秋不愿和她亲近了。
她是他不得不膜拜的观音。
而那个柔弱女子,是他打从心底想要呵护的小兽。
谢韶音呵呵地笑出声,眼泪顺着腮边滚落。
她又算哪门子观音了?
卓行秋敢对观音说“她还不就是个妾”吗?
她想要的,只是少年夫妻相伴到老的寻常幸福,既然卓行秋说她不配。
那她就不要了。
侍女点亮了灯,为她磨墨。
她在灯下写了一封信,落笔的最后两行是:
“拟于下月归返长安。
不孝女谢韶音敬上。”
写完信,谢韶音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风顿时吹进来,桌子上的烛火几番摇曳,终于是灭了。
满室清寒月光,如水似镜,她只穿了一袭单衣,抱着手臂,一点暖意渗到掌心,但指尖依然冰凉,触着滑不留手的丝缎寝衣。
她仿佛就这样站了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一辈子。
直到天边慢慢泛起一线鱼肚白,她听到踏进来的脚步声。
谢韶音转过身来,不出所料,是卓行秋。
他天生一副带笑模样,虽是漫不经心,却也风度翩翩。
卓行秋语气温柔:“韶音,若耶安排在哪里?今天就安排她给你敬茶,好不好?”
“何必明知故问,”谢韶音冷笑,“卓行秋,你还记不记得说过只疼我一个人,这么快就变心了?”
“我是只疼你一个人,若耶是妾,妾不过是一个物件,拿来逗弄的小猫小狗而已,算什么人。”卓行秋的语气冷下来,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几分,“韶音,你要是不喜欢她,我就把她安置在外面,免得到你面前惹你生厌。”
他说得好轻巧!
谢韶音只觉得心如刀割,他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塞到她面前,要她喝这个女人敬的主母茶,要她承认,要她善待。
却还要她自欺欺人,说只是个物件。
谢韶音苦笑:“如果我容不下呢,妾和外室又有什么分别?”
卓行秋深深看了她一眼。
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的小厮匆匆跑进来,“若耶姑娘出事了,是去上香的路上失踪的,只怕不大好了。”
谢韶音看着他,只来得及说了句:“不是我……”
“你现在不肯说也无妨。”
卓行秋淡淡说,已经认定是她做的,双掌一击,就有两个等在门外的士兵应声而出。
“韶音,这些粗人可不懂怜香惜玉,你早点说,”他微微俯下身子,和她四目相对,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说,“我舍不得罚你太过。”
“但拖久了就不一定了。”
“我说了不是我,你尽管去查。”
谢韶音定定瞧着他,“我不屑这种卑鄙手段。”
她是靖安将军的遗孤,是养在太后膝下的义女。
除了义无反顾嫁给卓行秋,她一举一动,都是完美无缺,符合女则风范。
难道为了一个柔弱的舞姬,卓行秋就要眼看着手下侮辱她?
她不信。
卓行秋仿佛有点疲倦,阖上了眼睛。
“看来是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说。”
那两个士兵,一个拉扯着谢韶音的头发,一直拉到门槛外,才松手,低眉垂目说:“夫人,现在跑还来得及。”
谢韶音怔怔,跑,跑到哪里去?
她回身看向卓行秋。
另一个士兵奉上弓箭,卓行秋缓缓将弓开满,微微眯起双眼,他嘴唇一张一合,“韶音,跑啊。”
谢韶音张大嘴,直愣愣地望着箭朝向自己。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脚也像是被冻住了,不能挪动半分。
脸上一片冰凉的痒意,仿佛有蠕虫在爬动。
是在哭吧。
卓行秋的箭没有因为她的眼泪偏移半分。
只听“嗖”地一声,电光火石一般,她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穿过自己的肩头。
殷红的血在青石板上溅出老远。
倒在自己淋漓的血中,谢韶音听见卓行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韶音,你的性子太烈了。”
她陷入到模糊柔软的黑暗里,连痛苦的感觉都逐渐抽离。
最后一刻的念头是,她要和卓行秋和离,碧落黄泉,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