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被按得又急又响,像是催命。
林晚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不耐烦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她的婆婆,张桂芬。
更准确地说,是抱着一个襁褓的张桂芬。
张桂芬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与炫耀的红光,她不请自入,侧身挤进玄关,把怀里的东西往林晚面前一递。
“看看,你弟弟。”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弟弟?
她盯着那个在花花绿绿的襁褓里蠕动的小东西,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都还没睁开。
一股腥味和屎尿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生的儿子,你老公周浩的亲弟弟!”张桂芬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功成名就的骄傲,“以后,也就是你弟弟了!”
林晚彻底懵了。
她婆婆今年五十二了。
公公前几年就没了。
这孩子是哪来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张桂芬抱着这个所谓的“弟弟”来她家做什么?
周浩这时正好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他妈,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妈,你来了!哎哟,这就是我弟啊?”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婴儿的脸蛋,满眼都是新奇。
林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庭伦理剧现场的观众,可笑的是,她还是主角之一。
张桂芬把孩子往周浩怀里一塞,自顾自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就啃。
“累死我了,在医院待了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着,“小晚,去给我倒杯水,要热的。”
林晚没动。
她死死盯着周浩怀里那个陌生的婴儿,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周浩抱着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却是一种傻乎乎的喜悦。
“妈,你真厉害啊,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生个儿子。”
“那可不,”张桂芬得意地哼了一声,“不想想你爸走得早,我们周家就你一独苗,万一……”
她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瞥了林晚的肚子一眼。
那眼神像针,扎得林晚心里一抽。
结婚三年,他们没要孩子,是林晚坚持的。
她觉得经济基础还不稳,周浩心智也还没成熟,本不适合为人父母。
可是在婆婆眼里,这就是她这个媳妇“不下蛋”的原罪。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张桂芬啃完苹果,把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终于说出了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行了,周浩,把弟弟给小晚抱。”
周浩下意识地就要把孩子递过来。
林晚猛地后退一步,像躲避什么病毒一样。
“妈,你到底想什么?”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张桂芬靠在沙发上,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什么我想什么?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生这个孩子已经去了我半条命,哪还有精力带?”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晚和周浩之间扫了一圈。
“你们俩,年轻,有精力,收入也稳定。这个孩子,以后就放你们这儿养。”
一字一句,像是惊雷,在林晚的脑子里炸开。
放我们这儿养?
她是在说一个婴儿,不是一只小猫小狗。
林晚气得发笑,她指着那个孩子,问周浩:“你也是这么想的?”
周浩抱着孩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小晚,你别激动。妈也是没办法,她一个人怎么带孩子?我们是她儿子儿媳,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帮衬?”林晚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唐透顶,“周浩,这不是帮你妈拎两袋米,这是养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养到十八岁,二十岁!”
“我知道,我知道。”周浩还在和稀泥,“我们先带带,等妈身体好点了再说。你看,他多可爱啊。”
可爱?
林晚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算计得明明白白,一个蠢得心甘情愿。
他们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个免费的、倒贴的、任劳任怨的圣母保姆吗?
张桂芬见林晚脸色不对,语气也硬了起来。
“林晚,我可把话说明白了。这孩子,是你们周家的,是你老公的亲弟弟。你不养,谁养?难道让我这个老婆子带着他去喝西北风吗?”
她开始拍大腿,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真是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本想着能享享清福,结果儿媳妇连个孙子都不给我生。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拼了老命生一个,指望着你们能搭把手,结果你还推三阻四!”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们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媳妇!”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帽子扣得又高又硬。
不养这个孩子,就是不孝,就是冷血,就是周家的罪人。
林晚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和周浩结婚这三年,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对他妈也是毕恭毕敬。
过年过节的红包礼物,哪一样少过?
张桂芬隔三差五找借口要钱,她哪一次没有答应?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她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一个“不会生”的罪名。
现在,更是要把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孩子,强塞给她的人生。
凭什么?
“妈,你别说了。”周浩见林晚脸色越来越白,有些慌了,“小晚不是那个意思。”
他抱着孩子,走到林晚面前,几乎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
“小晚,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就先抱抱他,你看他多小啊。”
婴儿似乎被争吵声惊醒,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尖锐,刺得人耳膜疼。
张桂芬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哎哟我的乖孙!哦不,我的乖仔!是不是这个坏女人吓到你了!她不喜欢你,不想要你!”
周浩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却越哭越大声。
“小晚,你快来哄哄啊,你是女人,肯定比我会在行!”
林晚冷冷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她对这个自己选的男人,失望到了极点。
他不是蠢,他是坏。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妈的计划,并且选择了配合。
他想享受着弟弟带来的“家族延续”的虚荣,却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所有麻烦,所有牺牲,他都想推到她林晚的身上。
张桂芬见状,脆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从周浩怀里抢过孩子,直接就往林晚的怀里塞。
“你今天抱也得抱,不抱也得抱!这是你的责任!”
那温热的、小小的、散发着异味的身体被强行塞进林晚的臂弯。
婴儿的哭声就在她耳边炸开。
林晚浑身僵硬,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陌生生命。
她的责任?
不。
这不是她的责任。
这是她的牢笼。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既没有接稳,也没有推开。
那个小小的生命就在她的臂弯里,像一块滚烫的山芋。
婴儿的哭声又响又亮,震得她太阳突突直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把这个东西扔出去。
“你看,你抱着他就不哭了嘛。”周浩见状,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小晚,我就知道你心软。”
放屁。
林晚在心里骂了一句。
孩子只是哭累了,暂时歇一口气而已。
张桂芬也凑了过来,脸上是得逞的笑容。
“就是,女人天生就会带孩子。小晚,你看你抱得多好。这孩子啊,跟你就是有缘分。”
缘分?
孽缘还差不多。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发疯,不能跟他们吼。
跟这两个逻辑不通的人讲道理,只会把自己气死。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浩。
“把他抱走。”
声音不大,但冰冷刺骨。
周浩的笑容僵在脸上:“小晚,你……”
“我让你把他抱走。”林晚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桂芬不乐意了,叉着腰就想开骂。
“林晚你什么态度!我儿子跟你说话呢!”
林晚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直接将怀里的婴儿,连同那个花里胡哨的襁褓,一起重新塞回周浩怀里。
动作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周浩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满怀,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把孩子摔了。
“小晚你什么!”他惊魂未定地吼道。
“我什么?”林晚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话该我问你们。你们母子俩,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我明确告诉你们,这个孩子,我不会养。”
“第一,我不是他的母亲,没有抚养他的法定义务。”
“第二,我们家没有皇位要继承,不需要一个‘太子’来巩固地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晚的目光落在周浩脸上,清晰而决绝,“我没钱,也没精力,去养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还要管他叫‘小叔子’的人。”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撕破了这对母子虚伪的温情面纱。
张桂芬的脸当场就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个不孝的女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晚的鼻子,“这是周家的血脉!你不养,就是想让我们周家断子绝孙!”
“周家断不断子绝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晚冷漠地反问,“周浩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实在不行,你这个当妈的,再生一个不就有了吗?哦,你已经生了。”
“你!”张桂芬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浩急了,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冲到林晚面前。
“林晚你够了!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林晚平静地看着他,“我妈不会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扔一个孩子给我,我当免费保姆。”
“什么免费保姆!说得那么难听!”周浩的脸也挂不住了,“一家人互相帮忙,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
“一家人?”林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浩,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真的把我当成一家人了吗?”
“从结婚到现在,我赚的钱,是不是大部分都花在这个家,花在你妈身上了?你妈隔三差五生病、旅游、买保健品,哪次不是我出的钱?”
“我过生,你想不起来。我们结婚纪念,你觉得没必要。可你妈随口一句想换个金镯子,你催着我转账比谁都积极。”
“现在,你妈更是搞出来一个孩子,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理直气壮地让我养。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提款机?还是生育机器的代餐?”
这些话,林晚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她一直以为,忍一忍,让一让,家庭就能和睦。
是她太天真了。
她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得寸进尺。
周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些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嘴硬:“那……那不一样!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们孝顺她不是应该的吗?”
“孝顺?”林晚笑了,“孝顺就是牺牲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我的未来,去满足她荒唐无理的要求吗?周浩,你的孝顺真廉价。”
沙发上的婴儿又开始哭了,仿佛在为这场闹剧配乐。
张桂芬的心思又被拉了回去。
她不管这对夫妻之间的问题,她只关心她的儿子谁来带。
“别吵了!”她吼了一嗓子,然后又开始她的经典表演——一哭二闹。
“我不管!我今天就把孩子放这儿了!你们养也得养,不养也得养!你要是敢把他扔出去,我就去你单位闹,去你娘家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林晚是个多狠心的女人!”
“连自己老公的亲弟弟都不管!活活要把我们婆孙俩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打着地板,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这就是张桂芬的手锏。
撒泼,耍赖,用舆论压力你就范。
以前,林晚为了面子,为了周浩,总是会妥协。
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看着坐在地上耍无赖的老人,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会说“妈你别这样”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样的子,她过够了。
“好啊。”
林晚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哭声和劝解声都停了。
张桂芬和周浩都愣愣地看着她。
林晚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想把孩子放这里,可以。”
“你们想闹,也随便。”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然后“砰”的一声,反锁了房门。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了。
门外,张桂芬和周浩面面相觑。
沙发上,婴儿的哭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周浩的脑袋一片混乱。
这……这是什么情况?
林晚她……就这么把自己关起来了?
“周浩!你老婆什么意思!”张桂芬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拍打着卧室门,“林晚!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林晚!开门啊!”
门内,林晚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和婴儿的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拿出手机,上耳机,点开了一首重金属摇滚。
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充满了她的耳朵。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随便你们怎么办吧。
今晚,谁也别想让她踏出这间房门一步。
门外,周浩拍了半天门,里面毫无反应。
他回头看着他妈,又看看沙发上哭得快要断气的婴儿,一个头两个大。
“妈,现在怎么办啊?”
张桂芬也傻眼了。
她设想过林晚会哭,会闹,会吵架,但她从没想过,林晚会直接。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凄厉,小脸憋得通红。
“还能怎么办!赶紧哄孩子啊!要哭出毛病了!”张桂fen吼道。
周浩手忙脚乱地抱起婴儿,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晃来晃去。
“乖,不哭,不哭……”
可他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哪里会哄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挣扎得更厉害了,哭声穿透了卧室的门板,和林晚耳机里的摇滚乐,构成了一曲荒诞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