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后,我成了人人称颂的沈太太。
沈屹川为我补办的婚礼上,假千金顾绾绾一身曳地白纱,看起来比我更像新娘。
台下众人目光戏谑,起哄道:
“堂堂沈律,竟然给坐过牢的妻子补办婚礼,也不知道图什么!”
“要我说,还是绾绾和他更配!”
顾绾绾局促不安,刚要解释。
我却只是微微一笑,替她整理好硕大的裙摆。
“你身材这么好,还是你穿更适合。”
儿子沈喆嗤笑一声。
“妈妈离开爸爸这么久,也该吃够苦头了吧。”
沈屹川却眼眶泛红,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云笙,你为什么不闹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抽回手。
还闹什么呢。
坐牢三年,这个家早已没有我的位置。
顾绾绾红着眼,泫然若泣的模样十足惹人怜爱。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们拿不准尺码,我只是替你试试而已。”
我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婚庆公司给我的是短裙。
满身触目惊心的疤露出来,我难堪地想往下扯。
什么也没遮住,反而头纱掉落,我难看的寸头展露无遗。
补办婚礼的事沈屹川提得很突然。
头发已经来不及留长。
我多么希望我的人生也可以漂亮一次。
可抬眼看去。
舞台的光束打在顾绾绾身上,曳地鱼尾裙完美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我自嘲一笑。
原来,这场婚礼的主角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我宽慰道:
“别多想,这件婚纱一看就是你的尺码,你穿更好看。”
沈屹川笑容一滞,赶忙解释。
“云笙,你别误会。”
“当时你还在……里面,所以我才让绾绾帮忙试尺码的。”
“今天婚庆忙中出错,把伴娘服和婚纱拿混了。”
这样蹩脚的谎话,从沈屹川嘴里说出口,有种别样的幽默感。
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妈妈在台下,急赤白脸冲我大喊。
“顾云笙,你笑什么?”
“屹川和绾绾都已经好声好气跟你解释了,你还闹?是嫌不够丢人吗!”
自从我被找回来后,就像是这个家里的局外人。
我的亲生父母,我的丈夫,甚至我的儿子,心里装着的都是假千金顾绾绾。
要是换作以前,我早就哭着冲她大喊。
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活像是家里的下等公民。
可三年的牢狱生活,早就磨平了我所有的心性。
我已经不恨,也不怨了。
我敛了笑意,平静地与她对视。
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顾绾绾九十度弯腰鞠躬。
“对不起。”
“顾云笙!”
妈妈的尖叫声回荡在酒店上方,我不顾她满脸惊慌失措,径直把手里的捧花递给顾绾绾。
“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刚走出酒店,沈屹川追了上来。
他如今已经是闻名遐迩的律师,在法庭上能言善辩,从无败绩。
此刻却难得有些支吾。
“云笙,你生气了?”
“这次纯属意外,我让绾绾把婚纱换下来,婚礼继续好不好?”
只要牵扯到顾绾绾,永远是意外。
她像是不会出错的天使,而我是她的对照组。
正如我在牢里,一次次试图联系沈屹川,却永远得到同一个回复。
“顾女士,沈律拒绝为你辩护,他说让你在里面好好反省,争取早出狱。”
眼前,他攥着我的手力道极大,盖过了心脏的疼。
“没关系的,她想穿,就给她好了。”
沈屹川眸光里闪过一丝不安。
“可这是你的婚礼……”
我笑笑。
“不过是个形式罢了,折腾一天我也累了,就先回去了。”
我扬手,上了出租车。
电话却突然响了,是江澈。
“云笙,都处理好了吗?”
“我已经帮你签了国外的MCN公司,对方说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
江澈是我最后一个领养家庭的哥哥。
在牢里熬过两年后,我终于受不了无尽的霸凌和折磨,无助至极地找到他。
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他却说:
“不用解释,云笙,我清楚你的为人。”
他很快找了律师,将我保释出来。
至于沈屹川。
我看向后视镜里他呆立良久的身影。
“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拿到离婚证我就走。”
夜里,客厅灯“啪”的一声亮了。
沈屹川面容疲倦,裹挟着夜晚的凉意走进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瞬。
随即大步走过来,用力拍掉我手里的酒杯。
满地的玻璃碎片拼凑出他暴怒的脸。
“顾云笙,坐了三年牢,你竟然还不知悔改?”
短短几个字,犹如尖刀划过心脏。
我强忍着钝痛看向他,神色平静。
“可是不喝酒,我睡不着。”
过往几年噩梦般萦绕在我脑海中,始终挥散不去。
我只能整夜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
沈屹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喉咙艰涩地开口。
“这几年,你受了很多委屈?”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要告诉你什么呢?
是我在牢里努力劳作十几个小时,换来给他打电话的机会,等到的永远只有忙音。
还是,我有今天都是拜他所赐?
“没什么可说的。”
“你工作忙,又要照顾沈喆,这点小事不值得你费神。”
沈屹川薄唇张了又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半夜,一双微凉的手揽上我的腰。
“云笙,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可是沈屹川,自从你把我送进牢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回不去了啊。
他求婚成功那晚,顾绾绾没有回家。
妈妈明知道我最怕黑,却着我出去找她。
“你自己得到幸福,就不管绾绾的死活了吗?是不是她死在外面你就高兴了!”
这是我回来之后,每天都会听到的话。
可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害者啊!
无奈之下,我只能一个个街区地找,最终在一个酒吧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她。
顾绾绾面色酡红,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恨意。
“顾云笙,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已经抢走了爸妈,为什么连屹川哥哥也爱你?你非要夺走我的一切才满意吗?”
我懒得跟她争辩,只当她是个疯子。
“跟我回去。”
她不由分说甩掉我的手。
“我不回去!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她踉踉跄跄跑上车,我只能跟进副驾,用力抓住方向盘。
“你疯了吗!”
她转动钥匙,双目通红冲我吼道:
“轮不到你管我!”
她一脚油门,车疾驰而出。
争执间,车头左右摇摆,副驾径直撞上隔离带。
天旋地转后,一团血雾模糊了我的双眼。
意识涣散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她惊恐至极的脸。
“怎么办,好像撞到人了!”
可在医院醒来后,醉驾伤人的那个却成了我。
我试图解释,妈妈只是一脸冷漠地瞥向我。
“绾绾有先天性心脏病,怎么可能喝酒?”
“顾云笙,你想陷害她,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我挣扎着爬下床,想去找沈屹川。
他那么爱我,肯定会相信我的话。
可当我走到隔壁病房,却看到一向冷情的沈屹川,在替顾绾绾削苹果。
我刚要开口,顾绾绾抬眼看见我,捂耳惊声尖叫。
“姐姐,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爸妈和屹川哥哥都是你的,你不要再诬陷我了,我不想坐牢!”
满腔的愤懑堵在口。
“你胡说什么!”
我无助地看向沈屹川,顾绾绾却捂着口倒入他怀里,眼眶发红。
“屹川哥哥,我占了爸妈这么多年,姐姐恨我也是正常的,还是我替她坐牢吧,就当赎罪了……”
她脸色苍白,豆大的泪珠滚落。
沈屹川将她搂入怀里,冰冷的眼神如利斧凿入我的心底。
“顾云笙,敢做就要敢认!被诬陷的感觉有多痛苦,我以为你比谁都懂。”
我当然懂。
当初在大学里我被人造黄谣时,是他帮我搜集证据,击破谣言。
那时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
对于从小辗转在各色领养家庭的我来说,这是最甜蜜的情话。
从此不管子再苦再难,我也没想过和他分开。
“屹川,我没有……”
跟过来的妈妈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我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的咒骂声化作耳畔的嗡鸣。
我的眼里只看到沈屹川满眼疼惜,只可惜,不是对我。
“你……不信我?”
那个发誓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的人,是什么时候变的?
开庭时,沈屹川选择为顾绾绾辩护。
我当场崩溃,法官不得不临时休庭。
法庭外空荡荡的走廊里,他却抱着她轻声安慰。
所有的抗争在那一刻变得颓然。
我再也没有挣扎,乖顺地认罪。
沈屹川亲自把我送进监狱。
走进去前,他叫住我。
“云笙。”
“等你出来,我们补办婚礼好吗?”
是同情,还是愧疚?
我分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不再爱他了。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从此将我和沈屹川隔绝在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