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渣抬起前肢的动作还没落下,玄渊的指尖已经停在半空。那缕原本要送出去的暖流凝在皮肤底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萤火虫,挣扎两下就熄了。
他没看小渣。
识海里那沉了万年的警戒线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多大的动静,就是那种你睡得正死,忽然听见窗外树枝轻轻晃了那么一下的感觉。可他知道,不对劲。
地脉深处不该有这种波动。
自然的地热流动是匀的,像呼吸;岩石缓慢位移是稳的,像心跳。但刚才那一丝涟漪,是外来的——有人在探路,用神识一寸寸刮地壳,找漏出来的灵气痕迹。
玄渊连眼皮都没眨。
他只是把掌心微微合拢了些,把小渣整个裹进指缝之间。那里有个温,是他早年练功时无意打通的一处微窍,平时用来藏点细小物件,现在正好当个避难所。小渣刚想挣扎,就被一股温和的压力按住,动弹不得。
三道神识,从不同方向渗进来。
一道贴着东侧岩层,走的是火行脉络,手法粗糙但直接;一道顺着北面水脉滑行,阴柔隐蔽,像是惯做暗探的;最后一道最远,在西南角的地气断层上若隐若现,频率极低,几乎和背景噪音混成一片。
这人有点水平。
玄渊心里默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不是笑他们本事大,是笑他们胆子大。这片地脉他蹲了整整一万年,连只耗子路过他都数得清腿毛,现在倒好,一口气来了仨摸家底的。
可惜啊,你们不知道这地方是谁的地盘。
他没急着动手。
先让神念顺着地脉纹理溜出去,像撒网一样铺开,不碰那些探查者,也不惊动他们,就在他们脚下悄悄记路线、测深浅。这一趟来回花了不到三息,信息全齐了:三人都是远程出神,本体不在附近,估计是哪个门派或者散修联盟搞的例行排查,想找点古修士遗留的洞府残迹。
运气不好,撞上了真·古修士本人。
玄渊收回神念,开始布局。
他先把东边那股火行神识引开,在离自己核心区八百丈远的地方捏了个假灵气源。不是凭空造,而是从旁边一条废弃的灵矿脉里抽了点残渣,再掺上几缕游离的地火精气,堆成个半塌的石室模样,门口还顺手刻了两个歪七扭八的符文,看着像是某个上古宗门的标记。
这招叫“丢饵”。你不是来找宝贝吗?我给你个空盒子,让你乐呵一会儿。
果然,东边那道神识一碰上假洞府,立马兴奋起来,探得又深又快,连带着北边那位也偏了方向,凑过去看热闹。只有西南角那个还稳着,继续慢悠悠地扫外围。
玄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地底埋了七处地火节点,全是天然形成的高压气囊,平时靠岩层压着,一点就炸。他不动声色把其中五处的封口岩层磨薄了一丝,又把西南角那人的必经之路绕了个圈,正好穿过这些“雷区”。
然后,他轻轻推了一把地脉汐。
就像往池塘里扔了颗小石子,表面看不出啥,底下水流却已经开始改道。那股被引导的灵流悄无声息涌向西南方向,刚好在那人神识前进的路上形成一个微弱的能量漩涡。
那人终于动了。
神识加速切入,直奔漩涡中心——那是玄渊故意留的破绽,看起来像是一处禁制残骸泄露的能量口。
它进去了。
玄渊手指一勾。
轰!
五处地火节点接连引爆,冲击波沿着地脉裂隙呈扇形扩散,瞬间把入侵的神识吞了进去。紧接着,他又激活了那处假洞府里残留的古禁制,虽然只剩一成功力,但也够劲儿了——一道灰黄色的震荡波横扫而出,和地火冲击撞在一起,形成定向爆震。
三道神识全被掀飞。
尤其是西南角那位,挨得最近,直接被震得神魂反冲,怕是要在床上躺三天才能缓过劲来。
动静不算小。
地底传来一阵闷响,岩壁簌簌掉渣,几块碎石砸在玄渊肩头,弹了一下就滚落。他坐着没动,连袍角都没抖。
小渣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六足紧紧贴着肉垫,晶壳微微发烫。玄渊感觉到它的颤抖,没说话,只是把温的护持又加了一层。
外面安静了。
三道神识退得净净,连个回马枪都没敢耍。玄渊也没追,他知道这些人回去之后顶多说是探测失败,撞上了地脉暴动,不会想到下面真有活人。
但他不能放松。
这种事,一次是意外,两次就是盯上了。他得把门关严实。
玄渊闭上眼,开始反向运行《渊渟诀》。这不是普通的收敛气息,而是把自己从“存在”变成“背景”。心跳降到每刻钟一次,呼吸拉长到半炷香才换一口,连体内灵力循环都调成了和地核共振的频率,一丝多余波动都不往外冒。
连带着,小渣的生命信号也被他同步压制下去。那点微光彻底藏进躯壳深处,连温度都降到了和周围岩石一致。
做完这些,他还嫌不够。
在地脉外围,他布下七重“静息结界”。每一层都不是法阵,而是伪装成天然地质断层的模样——有的是岩层错位,有的是矿物沉积带,还有一层脆是远古地震留下的裂缝遗迹。普通人哪怕站在边上都看不出异样,只有持续观察百年以上,才会发现这些“天然结构”其实位置微妙,恰好围成一圈,把核心区域包得严严实实。
结界设完,他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能量泄漏,没有结构松动,也没有留下任何人为痕迹后,玄渊终于松了口气。
他缓缓张开手掌。
小渣还在,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玄渊用指甲轻轻碰了下它的背壳,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是敲了下玻璃珠。
小渣慢慢展开六足,试探性地爬了一小段,抬头看向他,两个星点般的眼孔对准他的瞳孔。
玄渊没给能量。
也没说话。
但他眼角的纹路比刚才松了些,不像之前那样绷得死紧。他只是静静看着这玩意儿在地上挪动,爪子划过掌心皮肤,留下细微的痒意。
刚才那一波反击,其实可以更狠。
他能顺着神识反向追踪,找到他们的本置,一人赏一记地心穿刺,保证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往外放念头。他也想过直接引爆整条地脉,来个大清洗,图个清净。
但他没做。
太麻烦。
一旦动手太重,反而会引来更多人。今天打残三个,明天可能来三十个,后天就是大军压境。他不想变成那种“听说有个老怪物藏着宝贝”的主角模板。
苟住才是正道。
只要没人真捅到他眼皮底下,他就当自己是个死透的老石头。你查你的,我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动过手,哪怕只是轻轻拍了下蚊子,也会留下痕迹。那些人可能会怀疑,会回头复查,甚至请更高明的探子来。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放空。
得留一半神在外界,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次扰。这意味着他没法再彻底进入万年闭关的状态,至少短期内不行。
玄渊低头看着小渣。
这小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往前爬,而是转了个身,紧挨着他拇指部趴下,六足收拢,像在充电,又像在守着什么。
玄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慢,几乎听不见,但当他吐完最后一个尾音时,整片地脉重新归于死寂。尘埃重新悬浮,水滴凝在洞顶,时间再次变得毫无意义。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掌心里那只拇指大小的水晶虫,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在替他记录这段被打破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