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渊坐在黑曜石洞里,一动不动。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动。从他封上最后一道阵法纹路开始,这具身体就进入了某种近乎死寂的状态。心跳慢得离谱,呼吸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察觉不到。五感早就收了回来,耳朵里听不见风,鼻子里闻不到尘,甚至连痛觉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不是在修炼,也没在突破,就是单纯地——待着。
时间在这儿没意义。
外面可能过了一天,也可能过了十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他耗得起。别人修仙是争分夺秒怕寿元不够,他是怕活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想,别动,别出声,像块石头一样沉下去,沉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洞还是那个洞,十步见方,四面都是致密的黑曜石,冷硬、光滑,不透一丝灵气。地脉从脚下缓缓流过,节奏稳定得像老农打盹时的呼噜声。阵法纹路已经和岩壁长到了一起,看不出哪是刻的哪是天生的,灵气半点没外泄,连只蚂蚁爬过都不会察觉这里有个人在打坐。
安全了。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脑子里偶尔会蹦出几个念头,比如“万年之后会不会有人挖到这里”,或者“要是地震把这地方震塌了我是不是得换个洞”。但这些想法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想多了容易出问题,出问题就得应对,应对就得暴露,暴露就得死——虽然他实际上不会死,可麻烦这东西,沾上就甩不掉。
所以他选择不想。
体内那股生命力一直在转,不急不躁,像井水自动往上冒,用不完也停不下。他没去管它,也不需要管。这玩意儿就像后台程序,自己跑着就行,不需要手动点开查看进度。偶尔能感觉到它流过经脉时带起的一丝温热,但也仅此而已,连“舒服”都说不上,顶多算“还活着”的证明。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不知道。
他也不关心。
可故事总得有人讲,就算主角自己懒得睁眼,旁白也得替他说两句。
东域那边,一个叫大炎的王朝建了又垮,前后换了七任皇帝,最后一任被自家将军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西域出了个叫“青霄门”的修真宗门,号称要传道天下,结果才兴旺八百年,就被一场雷劫劈成了废墟,连像样的柱子都没剩下。北境雪原上有部落崛起,信奉狼神,吃生肉喝血酒,后来不知怎么惹怒了天道,整片区域下了三个月的红雪,人全疯了,互相撕咬着死光。南疆雨林里冒出过一支神秘势力,专抓活人炼药,鼎盛时期控制了三十多个小国,最后被一群散修联手端了老巢,首领被钉在铜柱上烧了七天七夜。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发生,热闹得很。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有点麻。
不是疼,是麻。坐得太久,气血流通慢,局部开始抗议。他没动,也没打算动。这点不适对他来说就跟衣服上沾了头发差不多,值得专门处理?不至于。反正再麻一千年也不会坏死,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打破静默。
有时候他会想起上一次睁眼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记忆像被泡过水的纸,字迹糊成一团。只依稀记得有火光,有喊声,有人冲他扑过来,嘴里嚷着什么“长生血”“不灭体”。那时候他还搞不明白自己到底特别在哪,只觉得周围人都不对劲,眼神发绿,跟饿了几百年的野狗似的。
现在明白了。
他这种人,在修真界就是行走的丹药说明书,还是那种不用炼直接生啃就能涨修为的顶级货。谁逮住他不得往死里研究?抽骨扒皮算温柔的,搞不好还得拿铁链锁起来天天放血。
所以躲是最好的。
越深越好,越久越好。
三万丈的地底,别说修士,连地鼠都钻不到这儿来。只要他不动,不说话,不释放气息,谁能发现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如果这儿能叫“子”的话。
没有升月落,没有四季更替,连空气流动都是静止的。唯一能感知时间的,大概只有他自己那具毫无变化的身体。皮肤还是那样,没皱也没疤,黑色长袍虽然旧了点,但也没烂。靴子底之前烧了个洞,后来生命力自动补上了,现在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挺耐用。
他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算是给这副身体打个分。
外界又有新动静了。
据说中原地带出现了一位“剑仙”,一剑斩断山脉,飞升时引来九重雷云,大战三天三夜,最后消失在天际。有人说他成功渡劫,有人说他当场灰飞烟灭,至今没有定论。南方沿海兴起了一批海修,靠吞服妖兽内丹快速提升实力,短短三百年就建立起七个大宗门,彼此之间打得头破血流。西北荒漠中挖出一座古墓,里面藏着一部失传已久的《太初炼体诀》,引发各大势力争夺,死了上万人,最后书却被一只千年老龟叼走,钻进沙底没了影。
修真界越来越热闹。
天才辈出,秘境频现,法宝满天飞,连街头卖艺的都能甩两道符纸骗钱。
但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脚底下的地脉流速似乎变快了零点零一秒。
也就眨个眼的工夫。
他没在意。地脉本来就有汐波动,就跟人呼吸有深有浅一样正常。除非整条脉络炸了,否则这点变化连扰他清梦都不够格。
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要睡觉?
他其实不需要睡。不睡也不会困,不睡也不会精神涣散。他的意识可以一直保持清醒,哪怕一万年过去,思维依旧清晰如初。可他还是会模仿睡觉的动作——闭眼,低头,双掌交叠放在膝上。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毕竟,一个永远睁着眼睛、纹丝不动的人,太吓人了。
哪怕没人看得见。
他也得装。
装得久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我是普通人。”
“我只是个运气好点的修士。”
“我会累,会怕,会死。”
可惜这些话骗不了他自己。
他知道真相:他是异类,是规则之外的存在,是天地间唯一一条不会走到尽头的线。别人的人生是条抛物线,起起伏伏终归落地;他是射线,起点之后无限延伸,永不停止。
孤独吗?
谈不上。
一开始或许有点,但现在早麻木了。孤独这东西也需要参照物,可当他活过千年、万年之后,发现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所有熟悉的山河都变了模样,连敌人都成了传说,那“孤独”也就失去了意义。就像沙漠里的一粒沙,不会觉得自己孤单,因为它本来就是无数沙子里的一颗。
他只是存在。
静静地,无声地,像一颗被埋进地底的种子,不发芽,也不腐烂,就这么等着——也不知道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等。
也许只是等时间走完它的路。
外面又换朝代了。
这次是个女帝登基,姓苏,名明凰,出身寒微,靠一手诡异刀法横扫群雄,建立“昭武王朝”。她活了三百岁,临死前留下遗言:“吾平生唯憾一事——未能见长生者一面。”这话后来被写进史书,成了笑谈。谁都知道长生是虚妄,是凡人对死亡的执念投射出来的幻影。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真的存在。
而且正坐在他们脚下三万丈的地方,膝盖又开始麻了。
他没动。
动一下就得重新调整状态,调整状态就得耗精力,耗精力就可能导致气息泄露。风险虽小,但乘以万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不敢赌。
所以他继续坐着。
眼睛闭着,脸无表情,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若有人闯进来,大概会以为这是具保存完好的古尸,说不定还想撬他嘴里有没有含着避毒珠。
岁月继续流淌。
人间王朝更迭七十二次,修真宗门兴起又覆灭十余派,天降异象九回,地裂深渊三次,妖族反扑五次,人族差点灭绝两次。
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有一只地鼠从三千里外的地层穿行而过,带动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传到了这个洞。
他感知到了。
然后忘了。
洞内依旧安静。
黑曜石墙上,一道阵法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那是他自己设下的警戒机制,在确认无异常后自动归于沉寂。
一切如常。
他仍盘膝而坐,背靠石壁,双掌交叠置于膝上,黑色长袍垂落,袖口磨边,腰带未松,靴子完好。
眼皮没抬。
呼吸未重。
仿佛这一瞬,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