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告是赵铁衣带上来的。
那天他没带早饭。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从石阶底下一直嚷到灶房门口:"苏静渊!苏静渊你快出来看!"
苏静渊正在往灶膛里塞柴,听见动静抬起头,赵铁衣已经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面上盖着外宗管事的红印,边角被他攥得汗湿发软。
"宗门大比!"他把纸往桌上一拍,"外宗贴出来了,三天后报名截止,七天之后开打。全宗弟子都能参加,内宗外宗都能报,打的好的进前十六有丹药奖励,前四有资格进内宗进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激动得语速都乱了,说了半天才发觉苏静渊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苏静渊看着那张纸,眼神是平的,像在看一张空白的窗纸。
赵铁衣顿了一下:"你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你——"赵铁衣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你那么能打!你藏着掖着扫了七年地,现在有大比了你不参加?上去了露一手,全宗都认得你,以后再也没人管你叫废物了,你就——"
"我就怎么样。"苏静渊把柴塞进灶膛,声音不大,但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让全宗认得我,然后呢?"
赵铁衣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他挠了挠后脑勺,想说"然后你就风光了呗",但这几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轻飘飘的。他认识的苏静渊不像个在意"风光"的人。
"至少不用再被人喊废物了。"他小声补了一句。
苏静渊没接话。他站起来去灶台上拿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整个动作不紧不慢,像赵铁衣刚才说的那些话跟地上落灰一样不值得特别对待。
赵铁衣站在矮桌旁边,手里那张公告卷了边角,捏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团纸往桌上一丢,转身出门去了。
"你什么去?"
"找人!"赵铁衣头也不回,"我不信就我一个人觉得你该上去。"
他走得快,苏静渊从灶房门口探出身的时候,赵铁衣已经过了老槐树了。后面喊了两声也没回头,衣角一翻就消失在石阶拐弯的地方。
苏静渊看了片刻,转身回了灶房。
那天傍晚,老疯子从外面晃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张纸。那张纸比赵铁衣那张新,印也更正规,边角有青竹峰特有的水印标记——整座剑宗独一份的,因为青竹峰的标记还是二十年前的老版,后来各峰换过两次印,唯独青竹峰没人管也没人换。老疯子把纸往灶台上一搁,没像赵铁衣那样拍桌子,只歪着头看了苏静渊一眼。
"来了。"他说。
苏静渊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斜了一眼灶台上那张纸——宗门大比的正式通知,盖着剑宗内宗的大印,下方一行小字注明"各峰必报一人,违者取消下届资格"。
他继续切菜。刀落得稳当,萝卜片薄厚均匀地散在案板上。
"你去。"老疯子说。
"不去。"
老疯子不恼,蹲到门槛上掏出烟杆,慢吞吞地装了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周围袅袅地散,隔着那团薄烟看过去,他的脸忽然不像平时那么疯颠了——轮廓清晰了一些,眼窝深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那张破败的面皮底下慢慢浮上来。
"你知道宗门大比每三年一次。"老疯子衔着烟杆说,"你来了七年,躲过两次。"
苏静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落下去。
"这一次是第三次。"老疯子吐了一口烟,烟气被晚风扯散了,"再躲,就又是三年。你再过三年就三十岁了。三十岁的人还在扫地,别人不当你是废物了——当你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两下,映在案板边缘那把菜刀的刃上,寒光一闪一闪的。
苏静渊把切好的萝卜扫进碗里,放下刀,擦了擦手。他背对着老疯子站着,灰布短打的后背在火光里显得比白天更单薄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
"我不去。"他说。
老疯子从门槛上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那双总穿着破草鞋的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他走到苏静渊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烟杆从嘴角取下来,拿在手里。
"你躲了七年,"他说,"够了吧。"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老疯子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颠三倒四的疯劲荡然无存,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很沉,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刀从锈鞘里抽出来,刃口薄得能映出人影。
苏静渊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背对着老疯子,看不清表情,但手指在身后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放开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裂开一道口子。
苏静渊转过身来。火光从他左侧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亮,另半张沉在阴影里。他看着老疯子——对面的老人身形佝偻,脸颊凹陷,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额前,可他此刻站直的姿态和那双眼里沉下去的光,让苏静渊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上青竹峰时,老疯子站在山门前说的那句话。
"进来吧。你待多久都行。"
七年了。那个人让他待了七年,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来、为什么躲、后山那块碑底下埋的是谁。他只在每天扫完地回灶房的时候,灶台上永远有一碗温热的粥。
"我是不会回去的。"苏静渊说。
"我没让你回去。"老疯子把烟杆重新塞回嘴角,粗糙的指腹按了按烟锅,"我让你去比一场。比完了,你继续回青竹峰扫你的地,谁也不拦你。"
苏静渊沉默了很久。
窗台上的粗陶碗里,那新换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草尖指向后山,指向那方无名石碑,指向那个被他埋在土里、却怎么也埋不掉的过去。
"……给我几天。"他说。
老疯子没答话,转身往门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在暮色里看了苏静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回应,哪怕只是一点微弱的迹象,也让他嘴角的皱纹松了半寸。
"三天。"他说,"三天后报名截止。你自己看着办。"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灶房里只剩下苏静渊一个人,和案板上那碗切好的萝卜,和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和窗台上那指向后山的断草。
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菜刀,把萝卜倒进锅里。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睑。
那晚青竹峰的灯到很晚才熄。灶房窗口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光,在后山的浓黑里亮得像一粒不肯掉下来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