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12  ·  所属小说:止水剑谱

第二天天没亮,赵铁衣就来了。

苏静渊刚把灶膛的火点着,还没往锅里添水,就听见石阶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人扛着一座山在往上跑。灶房的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赵铁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站在门口,碗里堆得冒尖——三个馒头、两个煮鸡蛋、一块切好的咸肉,还在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

他一点也不客气地挤进门,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张矮凳坐下,两腿一岔,一副安营扎寨的架势。

苏静渊看了看那碗冒尖的早饭,又看了看赵铁衣,把火钳放回灶沿,说:"你从哪拿的?"

"外宗食堂啊。我跟大师傅说我有兄弟在青竹峰,没饭吃。大师傅人好,给我装了这么多。"赵铁衣掰开一个馒头,往嘴里塞了半个,含含糊糊地说,"吃啊,别客气。"

苏静渊看了他两息,伸手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赵铁衣满意地笑了,腮帮子鼓着,像只心满意足的大狗。他三两口吃完一个馒头,又去拿第二个,嘴上没闲着:"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说你不打架,但你用扫帚放倒三十六个人。你说你是个扫地的,但你知道我拳头松了。你说你只是青竹峰的人,但顾长老翻遍了卷宗都查不到你名字——"

"吃你的饭。"苏静渊说。

"我吃着呢。"赵铁衣把蛋壳一磕,剥得利索,"我就想确认一件事。我以后每天来行不行?"

苏静渊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外宗离这要走半个多时辰。"他说。

"我腿长。"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也没说要帮忙。"赵铁衣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咽下去,抹抹嘴,"我就想跟你待着。"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灶房里安静了一下,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没那么吵了。苏静渊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个馒头,没有接话。赵铁衣也不追问,自己伸手把第三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半空里举着,等了一会儿。

苏静渊接了过去。

从那天起,赵铁衣每天早上都来。第一趟花了半个时辰,第三趟只花了两刻钟,第五趟开始他有了自己的节奏——卯时三刻到青竹峰顶,拎着食堂顺来的早饭,往灶房门槛上一蹲,嘴不停手不停,把外宗一天的见闻从头讲到尾。谁跟谁打了一架,哪个长老今天发了火,顾长庚还在查卷宗但什么也没查到,食堂新来了个做饭的大娘饼烙得特别薄。

苏静渊基本不怎么说话。赵铁衣说的十句里他接半句,有时候半句都没有,只嗯一声。但赵铁衣不在乎,他说得高兴,越说越来劲,有时候说到兴头上自己拍桌子笑,灶台跟着震,碗碟叮叮当当地响。

到第七天的时候,老疯子坐不住了。

那天赵铁衣照常蹲在门槛上吃早饭,正说到外宗有个弟子练功把自己裤子崩了的事,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脑后一阵风响。他反应快,往旁边一滚,一把扫帚擦着他后脑勺扫过去,竹枝打在半开的门板上,噼啪一声响。

"不准抢我的扫地工!"

老疯子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竹扫帚,须发蓬张,瞪着眼,活像一只被抢了窝的老猫。他身上那件破褂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了半边瘦骨嶙峋的膛,在晨风里瑟瑟地晃。

赵铁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纳闷:"我抢什么了?"

"你天天来!"老疯子拿扫帚指着他,一抖一抖的,"天天来,天天坐,天天吃我的米,还要抢我的人!"

"我带的饭——"

"米是我买的!灶是我垒的!墙是我糊的!人是我的——"他顿了一下,忽然哽住了,手里那把扫帚举在空中,嘴张着,像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忘了怎么收。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眨了眨眼,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忽然塌了半截,眼神飘了一下,落向苏静渊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

苏静渊坐在矮桌边上,手里端着粥碗,看着老疯子举着扫帚僵在门口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非常轻、非常浅,像水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碰了一下,还没荡开就平了。

赵铁衣没注意到那个。他正跟老疯子大眼瞪小眼:"什么叫人是你的人?他也是个人,又不是你的扫帚——"

"就是我的扫帚!"老疯子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吹胡子瞪眼,"他在我这扫了七年地!这把扫帚都是我的!你来一次我就打一次!"

他扑上来就扫。赵铁衣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竹枝。老疯子追着扫过去,赵铁衣又绕到灶台另一边,嘴里嚷着"你来真的啊"。老疯子不答话,扫帚左挥右扫,在灶房狭小的空间里追得满屋都是灰。

苏静渊端着粥碗,从灶台内侧走出来,侧身避过一道横扫,从赵铁衣和老疯子中间穿过去,推门到了院子里。身后灶房里乒乒乓乓地响了一阵,间或夹着赵铁衣"哎哟别打我头"的喊叫和老疯子"滚回你外宗去"的嘶吼。约莫过了半刻钟,声音小下去了。赵铁衣从灶房后窗翻了出来,头发上沾着一片枯叶,嘴角还挂着笑。

"你那个看门的,"他喘着气说,"体力还挺好。"

苏静渊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整齐地裂成两半。他头也没抬地说:"你明天还来?"

赵铁衣把枯叶从头发上摘下来,想了想,咧嘴道:"来啊。他又打不死我。"

他走了之后,灶房里安静下来。老疯子拄着扫帚坐在门槛上,喘了几口粗气,歪着头看向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背影。他咂了咂嘴,半是嘟囔半是自言自语:"七年……来了七年……一个都不来,一来来两个。"

他顿了顿,把那把竹扫帚横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腹顺着竹柄那道被磨了七年的包浆慢慢摸过去。

"两个怪人。"他说。

话里分不清是在骂谁。

院子里斧头落下去,又一截木柴裂开,声音清脆,被风送出去很远。青竹峰的雾散了,头爬上山脊,照在灶房顶的破瓦上,泛一层暖融融的金。三个人——一个在灶房门口坐着,一个在院子里劈柴,还有一个正从山道往下走,步子大得像要丈量整座山——在同一个早晨各做各的事,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没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赵铁衣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过头。雾已经散尽了,他能看见灶房的屋顶和院子里那个蹲着劈柴的人影。他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回头,就又把脸转回去,继续往下走了。

灶房门口,老疯子靠着门框闭着眼,手里的扫帚垂在地上。他睡着之前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带着梦呓般的含糊,像在跟谁说话,又像跟自己嘀咕。

"别抢我的扫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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