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念吃得差不多了,沈渡舀起最后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念偏了偏头,没张嘴。
“最后一口。”
她还是没动。
沈渡也没勉强,把勺子放回碗里。
单手把她从矮凳上捞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把画本塞回她怀里。
“上楼。”
沈念的脸埋进画本里,两条细瘦的腿悬在沈渡腰侧,脚上的粉色棉拖鞋有一只歪了,半挂在脚趾上。
沈渡腾出一只手把那只拖鞋正了正,抱着她上了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木板嘎吱嘎吱响了一串。
姜朵一个人站在灶台边,听着楼上的动静。
沈渡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调一直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
沈渡下来了。
他走到灶台前,端起自己那碗早就凉透的粥,站着喝了两口。
姜朵在对面坐着,手里端着自己那碗粥,没出声。
沈渡喝粥的时候,余光扫了她两眼。
“吓着了?”
姜朵摇头。
“没有。”
沈渡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把碗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瓷碗内壁上哗哗地响。
“念念平时不怎么下楼。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他背对着姜朵,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她六岁之后就不跟生人接触了。”
姜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指腹贴着瓷面微凉的弧度。
沈渡关掉水龙头。
“别问为什么。”
“我不问。”
沈渡转身靠在水池边,看了她一眼。
姜朵的表情很安静。
那双眼睛看着他,清澈、平静,没有惊慌,更没有让人反胃的怜悯。
她端着碗喝粥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规规矩矩的,脊背挺得很直,嚼东西的动作很小。
沈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他拉开工作台的椅子坐下,拿起昨天没画完的纹身稿。
笔尖落到纸上之前,停了一下。
“她不排斥你就行。”
姜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声音闷闷的。
“她刚才没有跑。”
沈渡的手指捏着笔杆,力道重了一点。
“嗯。”
*
第二天早上。
姜朵醒来的时候,阁楼的门开着一条缝。
晨光从走廊的小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刚好照到门缝的位置。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木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低头。
门槛的位置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画。
很小的一张纸,从画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只有灰色。
灰色的方块,灰色的线条,灰色的天空。
画的是一栋房子。
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人。
姜朵蹲下来,把那张画捡起来。
纸上有蜡笔涂过之后留下的蜡质油光,灰色涂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她的手指碰到画面上那栋没有窗户的房子,指腹在蜡层上摩挲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也画过一样的东西。
四面墙,一个屋顶,没有门。
那是有一次姜国平把她锁在家里不让上学,她蹲在客厅角落用弟弟用剩的半截蜡笔在旧报纸背面画的。
老师后来看到那张画,在上面批了一行红字:画得很好,但房子为什么没有门呢?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解释,在她的世界里,房子就是没有门的。
姜朵把那张灰色的画夹进了她那本高考志愿指南里。
她换了衣服下楼。
灶台上的粥还在小火慢煮,锅盖边缘冒着一圈细密的白汽,米香味弥漫在整个一楼。
沈渡已经煎好了蛋,正往楼上端。
她在楼梯口让了让身,贴着墙壁站着,等他侧身经过。
“对不起,我今天是不是起晚了。”
“是我起早了。”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规定早餐一定你做。“
说完,端着托盘上去了。
姜朵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等沈渡上去又下来。
沈渡见她站着不动,眉头蹙了一下。
“有事?”
姜朵抿了下唇。
“早上念念放了张画在我门口。”
沈渡正拿着纸巾擦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什么?”
“一张画。”
姜朵重复,像在汇报。
“灰色的,画了一栋房子,放在我门口。”
沈渡皱了皱眉。
“她平时不出那个房间。”
“但画确实在那里。”
沈渡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卡通贴纸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和每一天一样。
他站了几秒。
“没事就别管她。”
他说完就走回工作台了。
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两拍,像在想什么事情。
姜朵没有再追问。
她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灶台擦过,然后上了阁楼。
民法学概论翻到昨天看到的位置,第三章,民事法律关系。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从床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找到昨天用剩的草稿纸和那支红色圆珠笔。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个红色的圆,里面填满了颜色,外围画了几道短线。
太阳。
她拿着那张草稿纸,轻手轻脚走到走廊里。
走到沈念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没有敲门。
把那张草稿纸放在门槛底下,红色的太阳朝上。
然后转身回了阁楼。
*
中午阿磊来上班。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描稿子,头都没抬。
阿磊嘟囔着往后间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鬼鬼祟祟地往上瞟了一眼。
“渡哥,小朵呢?”
“楼上看书。”
“念念呢?”
沈渡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今天问题特别多?”
“嘿嘿,没有没有。”
阿磊搬着针盒溜到柜台后面,蹲着整理了一会儿,把针按型号分好,又按尺寸排了一遍。
“渡哥,小朵来了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念念有点不一样?”
沈渡描线的手没有停。
“哪儿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吧,念念以前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的,这两天我怎么感觉走廊里老有动静。”
沈渡的笔从纸面上抬起来。
他偏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那不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楼梯口上方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阿磊蹲在柜台后面,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渡哥?”
沈渡没接话,烟在指间又转了一圈,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上纹身墨渍了一半的痕迹在台灯底下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你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