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早的流程已经固定下来了。
姜朵比沈渡早起四十分钟。
粥下锅,煎蛋两个——沈念的蛋黄朝上,沈渡的随意,但她还是煎成了蛋黄朝上。
托盘摆好,碗筷放齐。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前两天他说过“不用起这么早”。
昨天没说。
没说就好。没说的意思是习惯了,她就能继续做。
三份早餐摆在灶台上,白粥配煎蛋,筷子放在右侧。
沈念的那份盛在托盘里。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
姜朵转过头。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瘦的小女孩。
大概到姜朵口的高度。
穿着一件可爱的卡通睡裙,光着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怀里抱着一个画本,画本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
姜朵的呼吸轻了半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手保持着伸向碗柜的姿势,就那么站着。
女孩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间厨房和三级台阶,在清晨的光线里对视了大概五六秒。
走廊传来脚步声。
沈渡从拐角走出来,头发还是睡乱的,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小女孩,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收了下去。
“念念。”
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怎么自己下来了?”
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停在厨房的方向,停在姜朵身上。
沈渡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了姜朵一眼。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已经从碗柜上放下来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站得规规矩矩的,像学生被老师点名了一样。
沈渡上前,伸手把女孩额前翘起来的几缕刘海拢到耳后。
动作极慢,指腹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划过去,像在拨一很细的丝线。
“饿了是不是,哥给你端上去。”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把画本往上提了提,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
但能看出长得很清秀漂亮。
她没有转身上楼。
眼睛从画本后面移开,垂下去,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怎么拖鞋。”
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放到沈念脚边。
沈念没动。
沈渡蹲回去,把拖鞋摆正,一只一只套到她脚上。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
她见过沈渡凶的样子。
一拳撂倒两个人,脸上不带一点多余表情。
见过他散漫的样子。
叼着没点的烟,靠在工作台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但她没见过这个沈渡。
蹲在楼梯口,一只一只给妹妹穿拖鞋的沈渡。
手指上有老茧,骨节粗大,但动作比他工作的时候还要小心。
给沈念穿好拖鞋之后,沈渡站起来,转头看姜朵。
“我妹妹,沈念。”
姜朵点了点头。
“她不说话,别吓她。”
“我知道。”
姜朵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说话,没有问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
膝盖上的纱布底下还隐隐作痛,她忍着那股钝疼,把自己的身体放低,放到和沈念差不多的高度。
没有往前走。
没有伸手。
就蹲在灶台旁边,和楼梯口的沈念隔了大概三米远的距离。
沈念的目光从画本上方移过来,落在姜朵身上。
从她扎着的马尾,到她身上那件大了两个码的碎花裙,到她膝盖上露出来的半截纱布。
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姜朵的右手掌心还沾着刚才涂药膏留下的白色痕迹,手指上有几个被锅沿烫出来的小红点。
沈念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翻开怀里的画本,用灰色蜡笔在纸上涂了一团颜色。
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只有灰和黑。
姜朵看着那团灰色,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看你画吗?”
沈念的蜡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但她没有走开。
沈渡站在旁边,手指碰了一下裤缝。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姜朵和站在楼梯口的沈念,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来吃饭。”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尾音往下沉的时候带了一丝很细微的东西,细微到姜朵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把沈念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由着他把自己抱到厨房的矮凳上坐好。
画本被她紧紧抱在前,蜡笔攥在手指间,指节上沾着灰色的粉末。
沈渡把那份蛋黄朝上的煎蛋和白粥放到她面前,筷子摆好,勺子搁在碗沿上。
“吃饭。”
沈念低着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姜朵在灶台旁边站起来,把另外两碗粥盛好,把剩下的煎蛋分到盘子里。
她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和沈念隔了一整张工作台的距离。
沈念不怎么吃,自己吃一口,沈渡要喂她两口。
姜朵低头喝粥,很安静,嚼东西的声音都控制得很小。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细微的声响。
蜡笔落在地砖上的声音,轻轻的一下。
她抬起头。
沈念的灰色蜡笔滚到了矮凳底下,距离姜朵的脚边大概一步远。
沈念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蜡笔,手指在画本边缘捏了两下,没有弯腰去捡。
姜朵也看到了。
她没有急着去捡。
她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放下碗,正准备起身。
但姜朵已经先伸出了脚。
她用穿着帆布鞋的脚尖,轻轻把那蜡笔踢到沈念的凳脚旁边,力道很小,蜡笔滚了半圈就停住了。
没有弯腰,没有递过去,没有跟沈念说话。
只是用最不具侵犯性的方式,把东西还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沈念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蜡笔。
她弯下腰,把蜡笔捡起来。
然后继续吃粥。
沈渡坐回高脚椅上,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他的目光在姜朵身上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短到姜朵低头的间隙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