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怀瑾一顿。
宋知微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那我想射箭,是置气。”
“我说我难过,也是置气。”
“我没有立刻认错,还是置气。”
她声音越来越轻。
“那我到底要怎么样,才不是置气?”
林怀瑾被问住了。
他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宋知微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里,竟然有这样重的委屈。
他心里忽然烦乱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知微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他是什么意思。
也没有替他解释。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很轻。
却比方才所有争辩都让林怀瑾不安。
因为她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带着讨好和软意。
更像是累了。
不想再问了。
裴行砚看着她微微垂下的肩,终于开口。
“宋姑娘手上有伤,不宜久站。”
他看向林怀瑾,语气温和而有礼。
“林小将军若还有话,不妨改再说。”
林怀瑾冷冷看向他。
“这是我与宋姑娘之间的事。”
裴行砚微微一笑。
“自然。”
他语气仍旧平和。
“所以我只是提醒一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冷硬如刃。
一个温润如水。
可水底藏锋。
半分不让。
宋知微夹在中间,只觉得心口更乱。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哭得更难看。
她朝林怀瑾福了福身。
动作仍旧规矩。
只是声音很轻。
“怀瑾哥哥,我先回去了。”
林怀瑾皱眉:“知微。”
宋知微没有抬头。
“手疼。”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怀瑾到嘴边的话,忽然停住。
他看见她指尖确实泛红,方才拉弓时大约又磨破了一点,药膏被蹭掉,露出一点刺眼的红。
他心口微微一紧。
可宋知微已经转身。
青杏连忙扶住她。
宋伯也跟了上去。
裴行砚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知微离开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
浅粉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不像从前那样飞扬。
却也不再像昨那样低到尘埃里。
等她走远,林怀瑾才冷声道:“裴大人好手段。”
裴行砚收回目光,转向他。
唇边仍是那点温和笑意。
“林小将军误会了。”
“误会?”林怀瑾冷笑,“你昨才入府,今便哄得她为你说话。”
裴行砚眼底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为我说话。”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她只是终于为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怀瑾脸色一沉。
裴行砚却没有再多说。
他朝林怀瑾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长青跟在他身后,走出小校场许久,才低声道:“大人,林小将军怕是已经起疑了。”
裴行砚淡淡道:“他迟早会起疑。”
长青犹豫:“那宋姑娘那边……”
裴行砚脚步微顿。
远处,宋知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眸色微深。
“她今已经很疼了。”
长青不解。
裴行砚垂眸,声音低得像落在风里。
“不能再她。”
长青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又忍不住道:“可大人若不,宋姑娘恐怕还是会心软。”
裴行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
“会。”
他比谁都清楚。
宋知微会心软。
林怀瑾只要低一次头,缓一次语气,她便会替他找出无数理由。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已经让她尝到了一点被尊重、被看见的滋味。
人一旦知道自己可以不用那么委屈,就很难再心甘情愿回到笼子里。
哪怕她还会回头。
也会一次比一次慢。
裴行砚抬眼,看向郡守府深处。
“让人盯着林府。”
长青神色一凛:“是。”
裴行砚声音温和如常。
“尤其是许清鸢。”
长青一怔。
裴行砚没有解释。
只是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
前世,宋知微真正心死,不是因为林怀瑾冷淡。
而是因为许清鸢。
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子,最会用温软的话,把宋知微到无路可退。
这一世,她若还想故技重施……
裴行砚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寒意。
那便试试。
另一边,宋知微回到院中后,终于撑不住坐了下来。
青杏替她重新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
“姑娘,疼不疼?”
宋知微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轻轻点头。
“疼。”
青杏眼泪掉得更凶。
宋知微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我射中了。”
青杏一愣。
宋知微抬起眼,眼眶还红着,唇边却有一点很浅的笑。
“最远的那个靶子。”
“我还以为我射不中了。”
青杏怔怔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姑娘射中了。”
“特别准。”
宋知微低头看着手上的药,心里又酸又胀。
她想起林怀瑾最后那句“你要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心口还是疼。
疼里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委屈。
也像是不甘。
她忽然轻声道:“青杏。”
“奴婢在。”
“我今是不是很过分?”
青杏立刻摇头:“一点也不过分。”
宋知微却不太信。
“可是怀瑾哥哥好像很生气。”
青杏抿唇:“姑娘,林小将军生气,不一定就是姑娘错了。”
宋知微怔住。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像谁都该懂。
可她却像第一次听见。
林怀瑾生气,不一定就是她错了。
她低头想了很久。
久到青杏以为她又要替林怀瑾找理由。
可宋知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次的“我知道了”,比在小校场时柔软一些。
也真实一些。
夜色渐渐落下。
郡守府点起灯。
宋知微用过晚膳,早早便歇下了。
她今太累。
手疼,心也疼。
可躺在榻上时,她脑中却总浮现出那支正中靶心的箭。
还有裴行砚那句——
她只是终于为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可她离开时,隐约听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心口跳得有些乱。
裴行砚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认识两,却好像总能看见她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她不该多想。
她喜欢的是林怀瑾。
喜欢了七年。
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几句好听话,就乱了心?
宋知微闭上眼,努力把裴行砚的声音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想赶,越赶不走。
半梦半醒间,她又梦见了九岁那年的雨。
这一次,雨很大。
她躲在石后,听见流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像从前一样,等着少年林怀瑾来救她。
可等了很久,没人来。
她害怕地往后退,却忽然摸到了一张弓。
梦里的她怔住。
然后,有人在雨幕外轻轻唤她。
“宋知微。”
那声音温润,清晰。
不是林怀瑾。
是裴行砚。
他说——
“别等。”
“拿起弓。”
宋知微猛地睁开眼。
帐中一片昏暗。
窗外风声轻响,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像摇晃的水纹。
她坐起身,心口跳得很快。
而外间,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姑娘,林府来人了。”
宋知微一怔。
“这么晚?”
青杏脸色有些不好。
“是许姑娘身边的丫鬟。”
宋知微心口忽然一沉。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她说,许姑娘病了。”
“想请姑娘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