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宋知微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支箭还稳稳扎在最远处的靶心。
风从小校场掠过,吹得箭尾轻轻颤动。
方才那一瞬间的欢喜还没完全散去,便被林怀瑾这一声冷沉的质问压了下来。
你非要这样吗?
宋知微握着弓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有些茫然。
哪样?
她只是射了一箭。
在自己家的小校场。
她没有去林府吵闹,没有追着他解释,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点心和礼物捧到他面前,眼巴巴等他一句夸赞。
她只是射了一箭。
可林怀瑾看她的眼神,却像她做了什么极不懂事的事。
宋知微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解释。
“怀瑾哥哥,我……”
话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又想解释。
明明方才她已经让周衡转告过了。
明明她已经说过,她没有胡闹。
可只要林怀瑾皱眉,只要他语气冷下来,她还是会本能地慌。
像做错事的人。
可她真的做错了吗?
宋知微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指尖烫伤处因为拉弦又泛起疼意,细细密密地钻进掌心。
疼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把弓放下。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先低头认错。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林怀瑾。
“我怎样了?”
声音不大。
甚至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颤。
可小校场里的人都听见了。
青杏猛地抬头,眼底一下亮了。
宋伯也愣住了。
周衡站在林怀瑾身后,心里暗道不好。
他方才回去传话时,林怀瑾听见宋知微那句“我只是在自己家的小校场射了一箭”,脸色便不太好。
后来又听见这边传来叫好声,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转身回来了。
周衡原以为宋知微见到他,会像从前一样软下声音解释。
可她没有。
她竟然问了一句——
我怎样了?
林怀瑾显然也没想到。
他眉心皱得更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弓上。
“你的手还伤着。”
宋知微指尖微微一动。
“我知道。”
“知道还逞强?”
宋知微抿唇。
若是从前,听见他这样说,她一定会心口一暖。
他关心她。
他注意到了她的伤。
他只是不会说软话。
可今,这句话落在她耳中,却不知为何没有那么暖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裴行砚也知道她的手伤着。
可裴行砚问的是,想不想射一箭。
林怀瑾问的是,你非要这样吗。
一个把选择递给她。
一个像是在责备她。
宋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是疼。”
林怀瑾脸色稍缓。
可下一刻,她又道:“但还能拉弓。”
林怀瑾一顿。
宋知微抬头看他,眼尾还有一点方才哭过的红。
“我没有骑马,也没有闯祸,只是在小校场射了两箭。”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说给林怀瑾听。
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里是郡守府,是我家。”
“青杏在,宋伯在,裴大人的随从也在。”
“我不是同谁单独待着,也不是不顾名声。”
“我只是……”
她顿了顿,喉咙忽然有些哽。
“我只是想射一箭。”
林怀瑾看着她。
眼前的宋知微穿着浅粉襦裙,袖口被青杏临时束起,发间的素玉簪也有些歪了。
她不像端庄闺秀。
也不像从前一身骑装、明艳张扬的模样。
她介于两者之间。
有些狼狈,有些不合时宜。
可她眼睛很亮。
亮得让林怀瑾心里莫名烦躁。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宋知微。
她总是这样。
高兴时笑得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生气时也不藏着,骑马从街头跑到街尾,连风都追不上她。
天阳城里的人说她不像姑娘。
他也这样觉得。
太闹。
太亮。
太容易让人看见。
所以他不止一次对她说,姑娘家该稳重些。
她那时总是不服气,仰着脸问他:“我这样不好吗?”
他没有回答。
后来,她竟真的慢慢安静了。
不再穿骑装,不再往马场跑,也不再在他面前说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她开始学煮茶,学做糕,学着低眉顺眼地说话。
他原本该觉得满意。
可此刻看见她重新握弓,重新露出那样明亮的笑,他却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不悦。
像是原本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人,忽然被旁人轻轻一唤,便回过头去了。
林怀瑾的目光越过宋知微,看向裴行砚。
裴行砚站在几步之外,神色温和,姿态从容。
他从头到尾没有话。
可偏偏正是这份沉默,让林怀瑾更觉得碍眼。
“裴大人。”
林怀瑾声音冷淡,“宋姑娘性子单纯,旁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你既是京城来的巡查刺史,更该懂得避嫌。”
宋知微心口一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裴行砚。
可她却觉得脸上也被轻轻打了一下。
性子单纯。
旁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原来在林怀瑾眼里,她连自己想射箭都不是自己的想法。
是旁人哄了她。
是裴行砚带坏了她。
宋知微下意识看向裴行砚。
裴行砚神色依旧温润,甚至唇边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林小将军说得是。”
他竟然又认了。
宋知微一怔。
林怀瑾也皱了皱眉。
裴行砚微微垂眸,语气平和:“今之事,确是我思虑不周。”
他说着,看向宋知微。
“若叫宋姑娘为难,是我的不是。”
宋知微心里忽然一慌。
不是。
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她自己想射箭。
明明是她自己拿起的弓。
明明裴行砚从头到尾都没有她。
他只是问她想不想。
他只是说,那便射。
可现在,他却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宋知微几乎是立刻开口:“不是裴大人的错。”
她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林怀瑾看向她。
宋知微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发紧,可还是没有退。
“是我自己想。”
林怀瑾眉眼冷了些:“知微。”
他很少这样唤她。
不是“宋姑娘”,也不是连名带姓。
而是压着不悦的、像提醒一样的两个字。
从前宋知微最怕他这样。
他一这样叫她,她便知道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
她会立刻软下声音,说“我知道了”。
可今,她喉咙动了动,却没有说出那句话。
裴行砚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眸光沉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半步。
却在宋知微开口前,又停住了。
他不能替她说。
至少这一句,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