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玄国永安二十五年。
这一年,萧泠玥六岁,慕惜枝六岁。
六岁的孩子,在人间正是开蒙的年纪。但萧泠玥已经不需要开蒙了,太傅能教她的东西,她两年就学完了。剩下的时间,她不是在温灵殿打坐,就是在御书房看慕昭临批折子,偶尔还会在朝堂的偏殿里听大臣们议政。
这天早晨,福安照例将当的邸报和各地呈上来的文书送到温灵殿。
慕昭临起初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看这些太早了,但萧泠玥看也就看了,从不指手画脚,从不妄议朝政,慕昭临便由着她去。
今天送来的文书里,夹着一张不一样的纸。
不是奏折,不是邸报,而是一张广而告之的告示。
萧泠玥拿起来,看到抬头写着五个大字:
“凌霄宗收徒。”
凌霄宗。
青玄国乃至整个玄州大陆最负盛名的修仙宗门。立派八百年,出过十七位元婴修士,五位化神大能。现任掌门黎云倾,是天底下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之一。
每五十年,凌霄宗会在各州设点,公开收徒。
今年,轮到青玄国了。
萧泠玥将这张告示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她反复看了三遍。
她才将告示折好,放在桌上,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但慕昭临是什么人?
她是一国之君,是养了萧泠玥六年的母亲。
萧泠玥脸上哪怕多一丝表情,她都看得出来。
更何况,那张告示是她特意让福安夹在文书里的。
当天傍晚,慕昭临在御书房召见了萧泠玥。
这是她们之间的一个习惯每隔几天,慕昭临会单独见萧泠玥一次,不问功课,不问政事,只是说说话。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慕昭临在说,萧泠玥在听。
但今天不一样。
萧泠玥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慕昭临正在批折子。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桌上的东西,看到了?”
萧泠玥知道她说的是那张告示。
“看到了。”
“看了多久?”
“……很久。”
慕昭临放下朱笔,抬起头,凤眼看着她。
萧泠玥站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
六岁的孩子,在她面前不躲不闪的,没几个。
“想去?”慕昭临问。
萧泠玥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字:
“想。”
慕昭临靠在椅背上,凤眼微微眯起。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从萧泠玥破壳那天起,她就知道这孩子不属于人间。那颗金色的蛋、那枚刻着“萧”字的令牌、那道救了沈吟霜和惜枝的金光——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萧泠玥的归宿,不在皇宫。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萧泠玥想了想,说:“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慕昭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母亲亲生的。”萧泠玥的声音不大,很平稳,“蛋、令牌、那个‘萧’字。我都知道。”
慕昭临沉默了很久。
她笑了。
带着骄傲和苦涩的笑。
“你才六岁。”她说。
“还差三天。”萧泠玥说。
慕昭临摇了摇头。
“朕不是那个意思。”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泠玥。
窗外是皇宫的轮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朕的意思是,”慕昭临的声音很轻,“你才六岁,朕还想多留你几年。”
萧泠玥没有说话。
慕昭临转过身,凤眼中是一种萧泠玥很少见到的情绪——不舍。
“想去便去吧。”她说。
没有长篇大论的叮嘱,没有依依不舍的煽情。
想去便去吧。
这是慕昭临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
萧泠玥弯下腰,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触地,双手平伸。
那是青玄国最高的礼节,仅次于跪拜天地。
“女儿不孝。”萧泠玥说。
慕昭临没有扶她起来。
她怕一扶,就不想让她走了。
消息还没传遍皇宫,慕惜枝就已经知道了。
在御书房门外偷听到的。
门推开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跑,就和萧泠玥撞了个对脸。
“姐姐!”慕惜枝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惜枝不是故意偷听的!惜枝只是路过!路过你懂吗就是走啊走啊不小心走到了这里然后不小心听到了——”
“你要去吗?”萧泠玥打断了她。
慕惜枝愣了一下:“去……去哪里?”
“凌霄宗。”
慕惜枝眨了眨眼睛。
“惜枝也能去吗?惜枝也能和姐姐一起去吗?姐姐你等着惜枝哪里都不去惜枝这就去找母亲——”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御书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的时候,慕昭临正在喝茶。
她看到冲进来的是慕惜枝,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
“母亲!”慕惜枝扑到御案前,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亮晶晶的,“惜枝也要去凌霄宗!惜枝要和姐姐一起去!”
慕昭临放下茶盏,凤眼看着她。
“你知道凌霄宗是做什么的?”
“修仙的!”
“你知道修仙要吃苦吗?”
“不怕!”
“你知道要离开皇宫,离开母亲们,很久很久不能回来吗?”
慕惜枝的嘴巴张了张。
这句话,她没有准备好答案。
她看了看慕昭临,又低下头,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惜枝知道。”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惜枝会想母亲的。会很想很想。”
慕昭临没有说话。
“但是惜枝更不想和姐姐分开。”慕惜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姐姐去了凌霄宗,惜枝在皇宫里,一个人……惜枝不要一个人。”
慕昭临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慕昭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惜枝以为母亲要拒绝她了。
“好。”慕昭临说。
慕惜枝的眼睛猛地睁大:“真的?”
“真的。”
“母亲答应了?”
“朕答应了。”
慕惜枝差点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她扑过去抱住慕昭临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母亲最好了。”
慕昭临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凤眼中是复杂的、柔软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光。
她转向站在门口的萧泠玥。
“照顾好她。”
萧泠玥走进来,站在慕惜枝身边,点了点头。
“我会的。”
三个字。
比任何誓言都重。
接下来几天,整个皇宫都在为两位皇女的远行做准备。
慕昭临亲自过问每一件事。
衣裳——适合长途跋涉的棉麻衣衫,结实、耐脏、轻便。每件衣裳的夹层里都缝了一层薄薄的防护灵纹,是国师元清子亲手刻的。
银两——兑换成各个国家的通用钱币,分藏在不同的包袱里,以防被偷被抢。
丹药——疗伤的、解毒的、清心的、补充灵力的,装了满满一匣子。
武器——萧泠玥得到了一柄短剑,剑身窄而薄,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削铁如泥。剑鞘上刻着一个“萧”字,和那枚令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慕惜枝得到了一柄匕首,小巧玲珑,藏在袖子里几乎看不出来。
临行前一晚,沈吟霜在寝宫中为两个女儿准备行装。
她将每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归置得妥妥当当。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某种不舍。
慕惜枝趴在她膝盖上,难得安静。
“母亲,惜枝会给你写信的。”
“好。”
“惜枝会想你的。”
“好。”
“惜枝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姐姐心。”
沈吟霜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慕惜枝抬起头,看到母亲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伸出手,帮母亲擦了擦眼角。
“母亲不哭。惜枝又不是不回来了。”
沈吟霜笑了,眼泪也掉下来了。
萧泠玥站在殿外,却没有进去。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左臂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
她摸了摸那道疤痕,想起了什么。
然后她转身,回了温灵殿。
还有一件事要做。
温灵殿中,萧泠玥独自坐在温玉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
六年来,这枚令牌她从不离身。
明天,就要出发了。
她看了一眼温灵殿中的每一件东西——温玉台、窗棂、门扉、月光。
她要记住这里。
记住这个她破壳的地方。
记住这个她长大的地方。
记住这里的温暖。
然后,去更远的地方。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两辆马车停在皇宫正门外。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随行的有元清子派的两名修士,还有慕昭临亲自挑选的四名暗卫,化装成车夫和仆从,一路护送。
慕昭临站在宫门前,凤眼望着那两辆马车。
沈吟霜站在她身边,手紧紧地握着慕昭临的胳膊,指节泛白。
萧泠玥和慕惜枝已经上了马车。
慕惜枝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们拼命挥手。
“母亲!惜枝会想你们的!惜枝会写信的!惜枝会好好修行的!母亲你们要好好的!惜枝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慕惜枝还在挥手,还在喊,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宫门。
车帘落下来。
慕惜枝缩回车厢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她小声地说,“惜枝想母亲了。”
萧泠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握着。
慕惜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靠在了萧泠玥的肩膀上。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越来越远。
宫门前,慕昭临和沈吟霜还站在原地。
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沈吟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
“才六岁。”她轻声说,“太小了。”
慕昭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凤眼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福安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他看到了女帝的对她两个孩子的骄傲。
和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被她压得死死的孤独。
从今往后,御书房里不会有一个安静的小身影坐在角落里看书了。
温灵殿中,不会有一个沉默的小人坐在温玉台上打坐了。
皇宫中,不会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跑过长廊了。
慕昭临闭上眼睛。
“走吧。”她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吟霜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秋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路。
两辆马车,两个孩子,渐渐远去。
去往她们自己的人生。
而在马车里,萧泠玥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她的目光越过田野,越过树林,越过官道,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金色屋顶上。
她没有哭。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静、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慕惜枝的手。
握得很紧。
车轮滚滚,载着两个六岁的孩子,驶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前方是凌霄宗。
是修仙之路。
是她们各自注定要成为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