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玥入门后的第七天,落霜峰下了第一场雪。
她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
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积了一层薄雪,枝丫像被糖霜裹过。远处的山峰隐没在雪幕中,云海和天际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萧泠玥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雪,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这是她来凌霄宗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在皇宫时她也看过雪,但皇宫的雪是落在琉璃瓦上的,是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的,是被宫女太监们扫得净净的。不像这里满山遍野,天地之间只剩下白。
“泠玥。”
黎云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温和而清晰。
萧泠玥踩着雪走过去,在黎云倾门口停了一下,跺了跺鞋上的雪才推门进去。
黎云倾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雪。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边,衬得她的脸更加柔和。白发用一白玉簪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下雪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愉悦。
“嗯。”萧泠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萧泠玥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雪光映在黎云倾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白。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泠玥忽然觉得,师尊很好看。
“冷吗?”黎云倾问。
“不冷。”
黎云倾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萧泠玥面前。
萧泠玥伸出手,捧住茶杯。
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微微泛红。来到凌霄宗才七天,右手虎口缠着的纱布还没拆,之前在幻境中受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但新长的皮肉还很嫩。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捧着茶杯暖手,一个捧着茶杯暖自己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小时候每到下雪,”黎云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师姐就会拉我出去练剑。”
萧泠玥抬起头看她。
“练剑?”她以为会听到堆雪人、打雪仗之类的。
“嗯。练剑。”黎云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越是恶劣的天气,越不能懈怠。风里练,雨里练,雪里练,剑才会听你的话。”
萧泠玥听着,觉得这个师姐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师尊的师姐会是一个温柔爱笑的人,但现在听起来,似乎不是。
“师尊的师姐,”萧泠玥斟酌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云倾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很冷。”她说,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话很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练剑的时候更是一句话都没有,整座山头安静得只有风声。”
萧泠玥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但她对我很好。”黎云倾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她的话都用在刀刃上。我不懂的地方,她会解释得很清楚;我做错了,她会直接指出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练剑伤了手腕,她什么都没说,把我按在椅子上,上了药,缠了纱布,然后继续练自己的剑。”
萧泠玥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黎云倾轻声说,“她自己的伤比我重得多。”
萧泠玥低下头,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汤。
她忽然觉得,师尊说的这个师姐,很像是自己将来可能会变成的样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落越密,越落越急。远处的山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今天不砍竹了。”黎云倾放下茶杯。
萧泠玥看着她。
“下雪天路滑。”黎云倾的语气很温柔,“你的手伤还没好全,摔了怎么办?”
萧泠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黎云倾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是所有‘可以’的事都要去做。”
萧泠玥不说话了。
她不太理解这句话。
在皇宫的时候,慕昭临教她的是“能做的事就去做,不要等”。韩将军教她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有些可以做的事,也可以不做。
“今天教你新的东西。”黎云倾站起身来,“跟我来。”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木匣上面刻着云纹,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黎云倾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这是凌霄宗历代掌门传下来的剑谱。”她将画轴展开。
萧泠玥凑过去看。
画轴上的人手持长剑,姿态舒展。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剑招的注解和心法口诀。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笔画之间的力道依然清晰可辨。
“剑法不在快,在稳。不在力,在意。”黎云倾指着画轴上的一行字,轻声念出来,“心正则剑正,心乱则剑乱。剑者,心之镜也。”
她转过头,看着萧泠玥。
“你天赋很好,学什么都快。但太快了,容易飘。飘飘荡荡的,扎不下。”
萧泠玥安静地听着。
“下雪的子,正好慢慢来。”黎云倾将画轴推到萧泠玥面前,“今天不挥斧,不练剑。就看。”
萧泠玥低头看着画轴上那幅泛黄的古画,看着那个持剑之人的姿态。
“师尊。”萧泠玥抬起头。
“嗯?”
“你小时候,也是看这个学的吗?”
黎云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画轴上,落在那些褪色的墨迹上。
“嗯。”她说,“师姐陪我看的。”
萧泠玥没有再问了。她把目光重新落在画轴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黎云倾就坐在她对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雪,偶尔看一眼认真看画轴的萧泠玥。
那目光很轻,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无声,无息。
快到午时的时候,萧泠玥从画轴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她看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看懂了?”黎云倾问。
“不知道。”萧泠玥说,“但记住了。”
黎云倾点了点头,没有考她,没有让她复述,只是将那卷画轴仔细地卷好,放回木匣中。
“饿了?”
萧泠玥犹豫了一下。
“饿了。”她说。
“走吧,”她站起身,“带你去五味居。”
“师尊,今天雪这么大,五味居还开门吗?”
“开的。”黎云倾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斗篷,走到萧泠玥面前,弯下腰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斗篷是黎云倾的,带着淡淡的白梅气息。
“太大了。”萧泠玥说。
“你会长大的。”黎云倾帮她系好领口的带子,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萧泠玥的下巴。
她皱了皱眉。
“这么凉,还说不冷。”
萧泠玥想说“真的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黎云倾将自己的手炉塞进萧泠玥手里,又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走吧。”
两个人踩着雪,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
萧泠玥走在后面,看着师尊的背影。
黎云倾走得不快,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遇到湿滑的石阶,她会停下来,等萧泠玥踩稳了再走。走到风口的地方,她会微微侧身,用自己挡住迎面吹来的风雪。
下山的路不长,但雪天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到五味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看到掌门又带着那个小孩来了,弟子们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惊讶了。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饭;有人悄悄捅了捅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黎云倾照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去窗口端了几个菜回来。
萧泠玥拿起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师尊。”
“嗯?”
“师尊的师姐……她也吃红烧肉吗?”
黎云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吃。”她说,“她只吃素。”
“师尊,”萧泠玥又说,“师姐她现在……”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师尊的表情。
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雪停了。
黎云倾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积雪,忽然说了一句:“堆过雪人吗?”
萧泠玥站在她旁边,摇了摇头。
“没有。”
在皇宫的时候,慕惜枝堆过。她和宫女们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用石子做眼睛,堆完了围着雪人又笑又跳的。
萧泠玥站在廊下看着,慕惜枝跑过来拉她,她没有去。
她不会。
她不知道堆雪人该怎么堆。不知道手要怎么捧雪,雪要怎么捏成团,团要怎么垒起来。
“我教你。”黎云倾说。
萧泠玥转过头,看着师尊。
黎云倾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捧起一捧雪,团成一个圆球。
萧泠玥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捧雪,团成一个圆球。
她做得很好。
她的圆球比黎云倾的还圆。
“然后是头。比身体小一圈。”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一个教,一个学。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黎云倾的雪人做得规规矩矩的,圆头圆脑。
萧泠玥的雪人做得……
很萧泠玥。
她没有做圆形的头,而是做了一颗棱角分明的、像宝石一样的形状。身体也不是圆滚滚的,而是细细长长的,像一柄在雪地里的剑。
黎云倾看了看自己的雪人,又看了看萧泠玥的雪人。
“你这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个性。”
萧泠玥看着自己的雪人,沉默了片刻。
“它像师尊。”她说。
黎云倾愣了一下。
“哪里像?”
“很直。”萧泠玥说。
黎云倾看着那个棱角分明的、像剑一样笔直的雪人。
“那那个呢?”她问,“像谁?”
“像惜枝。”她说。
黎云倾看着那堆圆滚滚的雪,忍不住笑了。
“确实像。”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面前是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越下越大了。
“回去吧。”黎云倾说,“手都冻红了。”
萧泠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但她没有觉得冷。
“师尊。”
“嗯?”
“今天很开心。”
黎云倾看着她。
雪光映在萧泠玥的脸上,映在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
“那就好。”黎云倾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像雪花落在梅花上。
晚上,落霜峰的竹舍中。
她想起师尊说起师姐时的表情。
师尊提起师姐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怨气。即使那个师姐清冷、话少、不会说“疼不疼”“小心点”“下次注意”。
师尊还是很喜欢她。
萧泠玥忽然想——师尊会不会也这样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喜不喜欢她。
萧泠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握在手心。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