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莫愁醒了。
睁眼时头顶是偏殿发霉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蒲团,嘴里一股血腥味儿,后脑勺像被人拿砖头拍过。
她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活动了一下四肢。
胳膊能动。
腿能踢。
脖子转起来有点涩,但骨头没断。
“命真大。”
她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用砂纸搓过。
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闭眼缓了缓,再睁开时发现蒲团边上搁着一块叠好的湿帕子。
拿起来一看,帕子质地细腻,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铃兰。
这帕子不是她的。她用的帕子是从青州城地摊上买的粗布帕,三文钱五条。
莫愁盯着那朵铃兰看了半天,脑子里捋了一遍偏殿里来过的人。
送水的仙侍——不可能,人家连碗都不给她洗。
老周头——更不可能,老周头的帕子沾的全是面粉和灶灰,这块帕子净得能当镜子照。
只剩下一个人。
“白芷?”
莫愁捏着帕子,怀疑自己脑子被幻阵撞坏了。
那个冷面罗刹会给她留帕子?
大概是哪个仙侍打扫时落下的。
她把帕子搁在一边,正想活动活动肩膀,门就被推开了。
白芷站在门口,脸色比偏殿的墙皮还冷。
身后跟着两个仙侍,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震得地砖上灰尘飞起。
莫愁看看箱子,看看白芷。
“这是啥?棺材?”
“罚抄天规三千条。”
白芷语气像在宣判。
“七内抄完。少一条罚翻倍。少十条加罚禁闭三十。”
仙侍打开箱子。里面堆满了空白卷轴,一卷摞一卷,垒起来比莫愁的腰还高。
莫愁嘴角抽搐。
“三千条?天规总共多少条?”
“三千条。”
白芷面无表情。
“天规就三千条。意思就是你把整本天规从头到尾抄一遍,少一个字都不行。”
莫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他妈是罚抄还是罚命,想说七天抄三千条你当我是八只手,想说你们天界罚人怎么比人间还黑。
可她没说出口。因为她从白芷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幸灾乐祸。
是试探。
白芷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反抗,会不会求饶,会不会搬出云厌来压人。
莫愁咽下嘴里的脏话,咧嘴笑。
“成。抄就抄。不过白芷大人——”
她指了指那口大箱子。
“卷轴给得够不够?万一抄废了几卷,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白芷盯了她一眼。
“废掉的卷轴一并上交,缺一卷罚十卷。”
转身出门时,白芷在门口停了一瞬。
“昨夜你在幻阵边缘昏迷,毁损了阵基灵石十二块。罚抄天规是云厌司主亲批的,不服气去找他。”
门合上。
莫愁对着那口大箱子翻了翻眼睛。
“毁损阵基灵石?明明是你们布阵坑我,自己掉进自己挖的坑,还赖我头上。”
没人回应她。
她叹口气,从箱子里抽出一卷空白卷轴,在案上摊开。
笔墨搁在旁边,是仙侍刚送来的——墨汁稀得像隔夜茶水,毛笔的毛岔开三,笔杆上还有道裂缝。
“连笔都不给支好的,这子没法过了。”
她嘴上埋怨,手底下却开始研墨铺纸。
抄天规其实不难。字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内容全是“凡天庭仙官不得擅离职守”“凡捉妖司所属不得徇私枉法”之类的官样文章。
她抄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皮开始打架。
不是她不用功。
是那些字在眼前飘。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往脑子里钻,钻进一个空洞洞的地方,泛起嗡嗡的回声。
“天规第三条……捉妖司所属仙官……不得与妖魔……勾结……”
她念一句抄一句,抄到第三十条时,下巴点到了桌案上。
“不行……我就眯一……会儿……”
毛笔从手指间滑落,墨迹在卷轴上拖出长长一道。
她的头歪在胳膊上,嘴微微张开,口水淌下来,浸到刚抄完三十条的卷轴边缘。
墨迹被口水洇开,一个个端正的小楷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疙瘩。刚写好的“捉妖司司主云厌掌三界妖患生大权”变成一摊黑水,云厌的名字糊得只剩下半个“厌”字。
白芷是午后过来巡查的。
推开门,就看见一副糟心画面——莫愁趴在案上呼呼大睡,口水淌了半边卷轴,墨迹糊成一片,毛笔滚在地上,笔尖的墨汁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轮,才忍住没把这妖女从蒲团上拎起来。
走过去扫了一眼——卷轴上全是黑疙瘩,唯一能看清的是第一行字的最后三个字:“……大权”。
白芷的太阳跳了跳。
她抬脚想踹醒莫愁,脚抬起来又放下。
不是心软。
是云厌批的那张惩罚令上明明白白写着——“罚抄天规三千条,七内抄完即可,不得额外苛责。”
不得额外苛责。六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带着气。
她不能动这个妖女。
白芷咬着牙,转身出门。
门关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莫愁被关门声震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颊上黏着半张抄废的卷轴。
她扯下脸上的纸,看了看糊成泥潭的墨迹。
“完了。”
拎起卷轴端详片刻,确认这卷是废了。她随手把它揉成一团扔到墙角,又从箱子里抽出一卷新的。
摊开空白卷轴,提笔。
手指悬在纸面上,忽然不想写字。
脑子里还嗡嗡响,太阳一抽一抽地疼。她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画了几笔。
不知道在画什么。
就是手指想动。
歪歪扭扭的线条出现在纸面上,莫愁睁开眼看了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
“这什么玩意儿?歪腿蛤蟆?”
那是个弯弯扭扭的图案,线条毫无章法,拐弯处起毛,收笔处墨迹不均,像一只被人踩了的歪腿蛤蟆。
可就在她准备把这卷也揉了的时候,纸上的墨迹忽然动了。
不是幻觉。
是墨迹自己在动。那些歪扭的线条彼此勾连,缓慢地延展开来,像藤蔓沿着看不见的骨架攀爬,自动形成新的笔画。
歪腿蛤蟆的四条腿收回、再伸出、变成四道弧线。
圆滚滚的身体开始分化——从一团乱麻里拆出八独立的线条,每线条都沿着精准的弧度延伸,彼此交错却不重叠。
收笔处从毛糙的秃尾变成尖锐的锋芒,起笔处从墨猪变成圆润的顿点。
不过三五息功夫——那个歪腿蛤蟆不见了。
纸上出现的是一个完整精密的符文结构。
线条流畅利落,每一笔都是将拐未拐时收锋,每一处交叉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抖动的痕迹。
莫愁愣愣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那个符文她从来没见过,可她认得。就像认得望月台的地砖、丹房的松香、桂花糕的甜味。
她认得这个符文。
那是一个上古防御阵法的核心符文,失传已逾千年。
而这一式阵法,是琉璃仙尊独创,从不外传。
莫愁盯着纸上的符文,呼吸加重。
她不是在画符。
她是在——记起来。
手指比脑子快得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符文代表什么,手指已经画完了,还画得分毫不差。
她咬了咬嘴唇,又抽出第三卷空白卷轴。
这次不闭眼了。她睁着眼,盯着笔尖,让手指自由移动。手指在纸面上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符文。越画越快,越画越顺手。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每一道转折都流畅得像做过千万遍。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一连画了七个完全不同的符文,每个都是上古失传的阵法核心,每个都泛出极淡的青色灵光。
第七个符文落在纸面上的瞬间,七个符文同时亮起——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一个未完成的阵基。
这七个符文,是她“瞎画”出来的。
可她看懂了这七个符文的排列逻辑。这是一个完整大阵的七分之一,缺了六部分,但仅凭这七分之一,已经能看出阵法的全貌。
那是望月台上的守护阵。
三百年前,琉璃仙尊亲手布在浮玉山望月台四周的护山大阵。
莫愁把笔搁下。
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害怕。
她知道自己会念往生咒,知道自己会捏莲花糕,知道自己会翻墙、会认路、会画符文。
可她不知道这些是从哪来的。
不对——
她知道了。
今天上午在幻阵里,那个白衣女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你不过是我封进玉牌里的一缕人性。”
“你偷了我的命牌,还想偷我的人生?”
她以为那是幻象编造的谎言。
可现在她看着纸上那七个符文,每一个都泛着琉璃独有的青色灵光。
那不是谎言。
那是真相。
静室。
云厌手中的茶盏今天是第三次碎裂。
不过这次不是握碎的——是他从灵雀带回来的画面里看见那七个符文时,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灵力外泄震碎了瓷壁。
灵雀蹲在他肩头,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垂。
云厌没有理会。
他盯着水晶球里定格的画面——莫愁面前摊着三张卷轴,纸上七个符文泛起极淡的青色灵光。
那些符文他认得。
每一个都认得。
三百年前,他跪在望月台的石阶上,一笔一画跟师尊学画这些符文。师尊握着他的手,教他收锋的力道,教他转笔的角度,教他怎么让墨迹拐弯时不发毛。
“你这个钝徒,折笔都不会,白长了一双爪子。”
师尊的声音被水晶球里的画面压得消散在虚空里。
云厌看着水晶球里莫愁画的第七个符文——收锋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回勾。这一勾是错的。可他当年也犯过一模一样的错。当时师尊拿笔敲他的额头,说这道回勾不该有,画蛇添足。
他后来反复练习了上千遍才纠正过来。
可莫愁画错了。错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水晶球里,莫愁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然后她说了句话。
“手指自己动的。不是我画的。”
灵雀从云厌肩头飞起,在静室里盘旋一圈,又落回他肩上。
云厌低下头,看着茶盏碎片里自己的倒影。
碎片里的那张脸眉间竖纹深刻,嘴角因常年不笑而僵出两道法令纹,眼里全是红血丝。
那不是记忆。
那是肌肉本能。能让手指生理性记住一个复杂符文的每一道转折,只有一种方法——将这一式画过千百次,画到烂熟于心,画到忘记记忆后手指还能独自完成。只有做过千万次的事,才会在睡着后凭本能完成。
而教她画这个符文的人,是他自己。
三百年前,望月台上,师尊握着他的手教他。
三百年后,偏殿案前,她的手指独自动了。
画面轮回。
他手把手教的东西,如今刻在了她手指上。可她不记得是谁教的、在哪学的、为什么要学。
只是手指记得。
云厌把手掌摊开。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可那道三百年前的剑伤留下的疤还在——就在虎口的位置,和他师尊手腕上的剑伤位置相同,方向相反。
那是他失手伤到师尊那天留下的。师尊故意不让他治,说留着做个记号。
“往后你若认不出我了,就看这道疤。”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师尊留的不是疤,是记号。
留给他的记号。留给这世上的记号。留给三百年后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一个记号。
云厌闭上眼。
他听见灵雀在耳边轻声鸣叫,听见窗外风吹过捉妖司层层殿宇的檐铃,听见远处偏殿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可他听得见——就像三百年前坐在望月台的石阶上画符,他听得见师尊在他身后翻书的声音。